北境的风裹着沙砾，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孤刃关的城墙上，红缨持枪而立，银枪枪尖凝着月光，冷得刺骨。一身玄色戎装覆着薄霜，肩甲棱角结着冰碴，她立在垛口，目光如鹰，死死锁住城外墨色的荒原，连风都绕着她的脊背走。

“将军。”副将快步上前，递过水囊，声音压得极低，“西墙三段法阵又塌了，阵眼的上品灵石，全被换成了凡石。”

红缨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下颌滑进锁子甲，冰得她肩背一紧。她没说话，把空囊丢回副将怀里，提枪往西墙走。

城上巡哨的兵士见了她，齐齐挺直脊背行礼，眼神里的敬慕藏不住。三年，这座被朝廷抛在脑后的孤城，全靠这位年轻女将军撑着，才没被北地妖潮吞了。

西墙三段，几个阵法师正围着破阵眼吵得面红耳赤。

“分明是有人动手脚！上品灵石怎会一夜成废石？”

“昨夜值守的人呢？查！”

“都查过了，半分痕迹都没有……”

红缨一到，喧闹瞬间掐断。她蹲下身，枪尖拨开灵石碎渣，指尖刚触到石屑，眉心那点朱砂痣忽然刺疼——那痣，和婉娘、霓裳的一模一样。

一段碎影撞进脑海：暗无天日的地宫里，无数只手在换阵中灵石，指上都套着黑戒，戒面刻着一弯残月。

“是暗月教。”红缨站起身，声音不高，却让周遭气温骤降，“城里有内鬼，位份不低，能碰核心阵眼。”

副将脸色煞白：“将军，这……”

“传令。”红缨打断他，“全城戒严，修士尽数聚到校场，我亲自查。百姓按什伍互保，有异动立刻报。”

“是！”

副将领命奔去，红缨独自立在城头，望向北方沉沉的黑。她能嗅到风里的腥气，不是寻常妖兵，是更古旧、更阴邪的东西，在暗处攒动。

眉心的疼越来越频。

这一个月，她总做怪梦：桃花谷，月下起舞的青衣女子，还有个立在远处的模糊身影，眼底是化不开的悲。每次醒转，握枪的手便更稳，仿佛那些梦，在一点点磨着她的骨与志。

“将军！”斥候连滚带爬冲上城墙，声音发颤，“北三十里，妖军！至少三千，领头的是……金丹狼妖！”

烽火台次第燃起，赤红火光撕破夜空。

战，来了。

孤刃关三百里外的山谷，临时搭的帐篷里，林清风、霓裳、王权富正歇脚。七天奔袭，越往北灵气越薄，风也越冷，刮得帐篷布簌簌响。

“还有三百里。”王权富铺开兽皮地图，指尖点在“孤刃关”三字上，“红缨在这。王家线报说，三天前暗月教精锐，也往这边赶了。”

霓裳靠在岩石上，脸色依旧苍白。雅雅封了她体内咒术，可先前借柳明月之力战玉无瑕，魂魄终究受了损，气息浮浮沉沉。

“暗月教要的不只是红缨体内的碎片。”霓裳轻声道，“孤刃关地下，是人妖大战的古战场，残魂煞气极重，是炼万魂幡的绝佳料。”

林清风擦着木剑的手顿了顿：“万魂幡能敌元婴，他们想做什么？”

“开深渊裂隙。”霓裳声音微颤，“我记忆里有段残章：千年前墨渊要开深渊通道召魔物，柳明月拼死拦了下来。如今，暗月教想续上他没做完的事。”

帐外脚步声急促，王家密探冲进来，单膝跪地：“公子！急报！孤刃关被妖军围攻，守军死伤惨重！关内……关内有血祭大阵，规模是青溪镇的十倍！”

王权富猛地起身：“血祭？要拿全城生灵献祭？”

“不止。”密探抬头，满脸惊惧，“阵眼，就在红缨将军府地底！”

林清风收了木剑，眸底寒光乍现：“走。”

“现在？”王权富皱眉，“北境夜有蚀骨阴风，金丹以下根本扛不住——”

“红缨等不起。”林清风已掀帘而出，“她能挡城外的妖，挡不住身后的刀。”

霓裳也撑着起身：“我同去。我体内的碎片能感应她，也能暂挡阴风。”

她走到二人面前，指尖凝出一缕青光，轻点在他们眉心：“柳明月的月华护体，能撑三个时辰。必须在这之前到孤刃关。”

三人冲出战帐，御器升空，三道流光朝北疾掠。

北境夜空无星，只悬一轮惨白的月。蚀骨阴风像无数细针，扎得护体灵光滋滋作响，刺耳得很。

飞了近一个时辰，前方终于传来冲天火光与厮杀声——孤刃关到了。

从空中往下看，整座城像一口沸腾的锅。城墙外黑压压的妖军铺天盖地，兽吼震得地动；城上守军拼死相抗，法阵光芒与妖术轰撞，搅得天地都在颤。

而城内，更诡异的景象在蔓延：以将军府为心，地面裂出无数深缝，暗红光芒从缝中渗出，织成一张覆城的巨阵。阵法过处，屋舍倾塌，百姓哀嚎，生机被生生抽离，化作血光点，往地底涌去。

“血祭启动了！”王权富咬牙，“必须毁了阵眼！”

三人压低高度，想从东侧城墙缺口突入，一道黑影却骤然冲天，拦在去路。

黑袍老者，面枯眼凹，拄着一根嵌骷髅头的拐杖，气息阴寒刺骨——金丹后期。

“暗月教右护法，骨幽。”老者笑声像砂纸磨骨，“教主命我，在此等林公子多时了。”

林清风拔剑：“让开。”

“别急。”骨幽拐杖一点，空中浮起数十具白骨傀儡，个个有筑基修为，“教主有令，交出柳明月两片魂魄碎片，你自愿做圣子容器，可饶你不死。另外两位……”

他扫过霓裳与王权富，眼底露贪色：“涂山血契者，王家嫡血，都是上好祭品。”

话音落，白骨傀儡齐齐扑上。

王权富怒喝，甩出八面阵旗布下防御；霓裳拨弦，音波如刃直斩骨幽；林清风则化作一道剑光，直取老者咽喉。

夜空之上，战势骤起。

骨幽金丹后期，手段诡邪，白骨傀儡结阵相攻，密不透风；更毒的是他拐杖挥出的蚀魂雾，沾之即腐灵力、伤魂魄。

“拖不起！”王权富的阵旗已被腐坏三面，“城内血祭越来越凶！”

霓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向虚空，血雾化出青凤，长鸣扑向骨幽：“林清风，你们先进城！我拖住他！”

“你撑不住！”林清风一剑碎三具傀儡。

“我有柳明月的记忆，懂破邪法。”霓裳眸中青光流转，“快走！”

青凤与蚀魂雾相撞，炸开漫天光尘。趁这间隙，林清风拉着王权富，冲破包围，往将军府方向俯冲而下。

骨幽要追，却被霓裳死死缠住。

“小丫头，燃精血就想赢我？”骨幽阴笑。

霓裳不言，双手在虚空疾拨，琴音从柔转厉，最后化作金戈铁马的杀伐之声——那是千年前，柳明月在阵前弹的《破阵曲》。

将军府已成一片瓦砾。

红缨单膝跪地，银枪插在地上，撑着她不倒。甲胄碎裂，身上数十道伤口，最狠的是腹部贯穿伤，鲜血浸透了半幅战袍，滴在焦土上，洇出暗红的花。

她周围，横七竖八躺满尸首——有妖，也有人。那几个穿守军服饰的，是她三日前刚提拔的副将，叛徒。

红缨咳了一口血，视线开始发花。脚下地面在震，地底有东西在醒，而她的生机，正随着血阵运转，一点点被抽走。

“将军，放弃吧。”

阴影里走出个文士袍中年，手托一盏青铜古灯，灯芯燃着幽绿火焰。他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也是暗月教埋在军中的钉子。

“血祭一开，再停不了。”监军轻叹，“你体内的‘勇气’碎片，是阵眼最后一钥。交出来，留全尸；反抗……”

他举高古灯，绿焰暴涨，照出周遭更多人影——城中官员、富商，甚至几位德高的老兵，个个眼神空洞，被邪力控了心神。

“原来……整座城……”红缨惨笑，“都烂透了。”

她攥紧枪杆想站起，却因失血踉跄着跪倒。

监军摇头，举灯念咒。地面血阵光芒大盛，无数血线从四方缠来，要将红缨捆死。

血线将触未触时，一道剑光从天而落，斩碎所有血丝。

林清风落在红缨身前，木剑横胸，目光冰寒扫过众人：“暗月教的腌臜手段，也敢拿出来现？”

王权富紧随其后，八面金旗插地，布下法阵将红缨护在中央：“红缨将军，还能战否？”

红缨望着两个陌生面孔，眼中先疑，后转警惕：“你们是谁？”

“帮你的人。”林清风简短应道，目光落在她眉心朱砂痣上——那点红正剧烈闪烁，与霓裳、婉娘的碎片遥遥共鸣。

监军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林清风，你终究来了，可惜，晚了。”

他将古灯高高举起，绿焰化作光柱直冲地底。整座孤刃关地面崩裂，露出下方百丈地宫，中央一尊三头六臂的青铜巨像缓缓升起，面目狰狞，正是暗月教供奉的深渊主宰。

巨像胸口嵌着血色晶石，封着无数挣扎的残魂；晶石下，九名黑袍人跪地成圈，行着邪异仪式。

“献祭开始！”监军狂热嘶吼，“恭迎圣子归位！”

九人同时割腕，鲜血洒向晶石。晶石血光大作，残魂哀嚎着被炼为纯能，涌入巨像体内。

巨像的一只眼，缓缓睁开。

纯黑，无白无瞳，只有无尽深渊。被那眼扫过，林清风只觉魂魄都要被吸进去。

“不能让仪式成！”王权富脸色惨白，“巨像醒透，至少元婴战力，我们都得死！”

林清风心知危急，可眼下九名黑袍人皆是金丹，巨像自带防御，再加监军与被控的城民，根本无从下手。

“还有办法。”

红缨忽然开口。

她扶着枪杆，艰难站起，腹部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汩汩涌出，却像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青铜巨像。

“我体内的碎片，柳明月的‘勇气’。”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记忆里说，它能燃魂爆裂——以碎片为引，燃尽魂魄生机，可爆发出越三大境界的一击。”

林清风与王权富同时色变。

“你疯了？”王权富吼道，“燃魂就是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没可能！”

“但能毁了巨像，能救城里剩下的人。”红缨看向林清风，眼中无怖，只有释然，“告诉那小狐妖，谢她让我知道，第三条路真的存在。只是这次，我选我自己的路。”

话音落，她眉心朱砂痣骤然炸开炽烈金光。

金火从她体内涌出，裹住银枪，枪身发出龙吟般的震鸣。她的气息疯涨，筑基中期破金丹，冲元婴，势不可挡。

“住手！”林清风想去拦，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弹开。

红缨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遗憾。随即，她提枪纵身，化作一道金色流星，狠狠撞向青铜巨像的胸口。

“不——！！！”

时间仿佛凝固。

金光与血色晶石相撞的刹那，强光席卷天地，亮如白昼。冲击波以巨像为中心炸开，地宫崩裂，血阵碎裂，九名黑袍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化为飞灰。

巨像发出震天咆哮，胸口炸出巨洞，睁开的眼迅速黯淡，庞大身躯寸寸崩解。监军手中古灯咔嚓碎裂，他遭反噬，七窍流血瘫倒在地。

一切都在电光石火间结束。

强光散去，巨像只剩一堆废铜，血祭停了，被控的百姓纷纷倒地昏迷。而红缨……

林清风冲到她坠落的地方，只捡到半截焦黑的枪杆，一片沾血的碎甲。

红缨没了。

不是死，不是散，是彻底湮灭，连一缕残魂都没留下。

王权富走过来，望着焦土，久久无言：“她……”

“她知道第三条路，却还是选了牺牲。”林清风声音沙哑，“她是军人，守土护民，是刻在骨里的本能。”

他弯腰拾起枪杆，杆身仍留着余温，断裂处嵌着一小块金色晶体——是柳明月“勇气”碎片最后的残息，里面跳着一缕微弱意志，只传了一句话：

去找苏苏。

就在此时，一道青光从空中坠下。

霓裳浑身是血摔在地上，左肩一道贯穿伤，伤口泛着黑——是骨幽的蚀魂毒。可她还活着，手里攥着一截断裂的拐杖。

“骨幽……死了。”霓裳气若游丝，“我用了《破阵曲》最后一式，反噬很重，但值了。”

她环顾四周，看见崩解的巨像，看见林清风手中的枪杆，瞬间明白，眼底漫上悲意。

“红缨她……”

“走了。”林清风小心收好金色晶体，“但意志还在。回合山，找苏苏。”

霓裳点头，想站起，却因伤势过重跌坐回去。

王权富叹口气，取出丹药喂她，又给林清风自己各服一枚：“先疗伤。城外妖军虽暂退，很快会卷土重来，趁天亮前离开。”

三人就地打坐调息。

一个时辰后，东方泛起鱼肚白。

林清风睁眼，伤势恢复三成。他起身，望向南方——涂山的方向。

“走。”他说，“最后一步了。”

霓裳与王权富起身，三人最后看了眼废墟，看了眼渐渐苏醒、满脸茫然的百姓，随即御器升空，三道流光消失在南方天际。

他们没看见，地宫最深处的残骸里，那尊崩碎的巨像残躯中，一只焦黑的手忽然动了动。

手指艰难张开，掌心露出一枚刻着弯月的黑戒，一缕微不可察的黑气从戒面飘出，融入晨雾，往远方而去。

遥远的暗月教总坛，黑玉祭坛上，一盏魂灯自动燃起。

灯焰中，映出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那双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深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

“柳明月……”他轻声呢喃，“你的棋子，聚齐了。”

“游戏，也该进下一局了。”

孤刃关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