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俞笙进入了孕晚期。她的行动变得更加迟缓,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产检的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增加到两周一次。张远每次必到,手里拿着小本本,把医生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他的字迹比他平时写歌时工整许多,一笔一画,像小学生在记课堂笔记。
“你不用记这么细。有问题我上网查。”俞笙说。
“网上的不准。医生说的才权威。”张远翻着他的小本本,“医生说你现在要多补铁。我已经让妈给你炖猪肝汤了。还有钙片,你记得每天睡前吃。”
“你比我还上心。”
“那当然。我的孩子,你的身体,我不上心谁上心。”他收起小本本,扶着她从诊室门口的长椅上站起来,“下午想吃什么?妈让我问你。”
“没胃口。”
“那也得吃。你现在一人吃两人补。”
“张远,宝宝现在才三斤多,不需要我吃两个人的量。”
“三斤多的宝宝也要营养。走,去吃你喜欢的酸汤鱼。”
俞笙被他半扶半拉着往外走。这家医院离怀柔不远,开车二十分钟。路上的树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铺了满地的光斑。
他们真的去吃了酸汤鱼。店很小,在一条巷子深处,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上面写着“阿芬酸汤鱼”。这家店是俞笙在怀柔踩点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味道地道,鱼是现杀的,酸汤是用米汤自然发酵的,不像外面那种用醋精勾兑的。
“你以前来过吗?”张远问她,因为发现老板娘跟俞笙打招呼,还热情地问她怎么好久没来了。
“来过两三次。那时候为了怀柔的项目,一个人在附近转。”俞笙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他的碗里,“老板娘人很好,每次看我一个人,都多送我一碟小菜。”
“以后我天天陪你来。”
“那老板娘该送我们双份小菜了。”
张远笑了,低头吃鱼。酸汤鱼的味道确实好,酸得开胃,鲜得掉舌头。他吃得鼻尖冒汗,不停地擦。
“你知道吗,”俞笙忽然说,“怀孕以后我总想起张伯。”
“为什么?”
“想他在海上打鱼的日子。他说他老婆也爱吃酸汤鱼。以前他每次出海回来,他老婆就煮一锅酸汤鱼给他暖身子。”她顿了顿,“后来他老婆走了,他就再也没吃过。”
张远放下筷子,安静地看着她。俞笙的眼睛里有一种柔和而深远的光,那是她在张伯身边生活了七年才养出来的神情。那个老人把他一生中最深的遗憾——再也没有人能煮出那锅酸汤鱼——讲给她听。她学会了煮,在厦门的厨房里试了无数次,酸到掉牙、辣到流泪,终于复刻出记忆里的那个味道。
“等宝宝出生了,我们带张伯去厦门吃酸汤鱼。”张远说。
“嗯。”俞笙笑了笑,“张伯说他会做一种腌鱼,比酸汤鱼还好吃。下次让他做。”
“你会学吗?”
“你想吃我就学。”
张远夹了一块鱼肚子肉放进她的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嘴里。两个人就这样在夏天的傍晚,就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酸汤鱼,聊着遥远的海和故人。店里的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生活就像这锅汤一样,酸中带鲜,平淡却有滋有味。1
刚看完这章太对胃口啦,文笔好细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