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凌渡，关于童年的记忆，始终浸泡在老巷潮湿的气息里，混着外婆身上皂角和艾草的味道。自我有意识起，世界里就只有外婆这一个亲人。她的头发是早就白透了的，用一根乌木簪子松松挽着，眼角的皱纹像老槐树的纹路，笑起来时会堆成两团柔软的褶皱，仿佛能把所有不安都裹进去。

小时候我总坐在门槛上，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偶尔会瞥见别的孩子被父母牵着手，怀里揣着糖，或者被举过头顶，笑声脆生生的。这时我就会跑回屋里，扒着外婆的衣角问：“外婆，爸爸妈妈去哪里了？”

外婆正在纳鞋底，银针在她布满老茧的手里穿梭，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放下针线，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摸摸我的头。“他们去很远的那边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像风吹过晒衣绳，“是个好地方，没有病痛，也没有烦恼。”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又追问：“那外婆呢？外婆会一直陪着我吗？”

小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我，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明显了：“外婆也会去的呀，总有一天。”

“那我呢？”我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懵懂的期待。

“你也会去啊。”她的声音依旧温柔。

我立刻开心起来，拍着小手：“那是不是可以见到爸爸妈妈了？”

她点点头，笑容里藏着我当时读不懂的东西：“是啊，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那时候我信以为真，总盼着长大，盼着踏上那条“远途”，去见从未谋面的父母。外婆从不阻止我的憧憬，只是会在我睡着后，悄悄坐在床边，用手背轻轻蹭我的脸颊，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们住的老房子在巷尾，是栋两层的砖木小楼，墙皮已经斑驳，楼梯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外婆靠给街坊缝补衣物、做些手工活计养活我，日子过得清贫却安稳。她手艺好，绣的帕子、纳的鞋底都很精致，附近的阿姨婶婶们都愿意找她。我放学回家，总能看到屋里摆着各色的布料和线团，外婆坐在窗边，借着自然光穿针引线，阳光落在她的白发上，泛着柔和的银光。

我小时候身体不算好，总爱感冒发烧，每次生病，外婆都会整夜守着我。她会用白酒搓我的手心脚心，会熬温热的姜汤，会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哄我睡觉。有一次我烧得厉害，迷迷糊糊中感觉她背着我往医院跑，老巷的石板路凹凸不平，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喘息声很重，却死死地护着我，不让我受一点颠簸。那时候我趴在她的背上，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汗味和艾草香，心里觉得特别踏实，好像只要有外婆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上学后，我知道了“很远的那边”其实就是死亡。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所有的期待。我开始害怕，害怕外婆离开，更害怕自己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有一次我故意惹外婆生气，她拿起鸡毛掸子要打我，却在举起的那一刻停住了手，只是红了眼眶，说：“凌渡，你要懂事啊，外婆不能陪你一辈子。”

我扑进她怀里哭了，哽咽着说：“外婆，我不要你走，我也不要去见爸爸妈妈，我只要你陪着我。”

外婆抱着我，拍着我的背，她的声音也带着哭腔：“傻孩子，人总有这么一天的。你要好好长大，好好生活，外婆在那边看着，也会开心的。”

从那以后，我变得格外懂事。我会帮外婆做家务，会省下零花钱给她买爱吃的软糕，会在她缝补到深夜时，给她端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外婆总说我是个贴心的小棉袄，每次说这话时，眼里都带着欣慰的笑意。我知道，我是她唯一的牵挂，而她，也是我唯一的依靠。

日子在柴米油盐中缓缓流淌，我渐渐长大，外婆却越来越老了。她的背更驼了，走路需要拄着拐杖，耳朵也有些背了，说话要凑到她耳边大声说才能听清。但她依旧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柔软。

我15岁那年，外婆80岁。那年的夏天格外闷热，老巷里的梧桐树枝繁叶茂，蝉鸣声此起彼伏。我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部二手手机，像素不算高，但足够记录日常。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透过窗户洒进屋里，外婆坐在藤椅上打盹，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我轻轻走过去，凑到她耳边：“外婆外婆，笑一个。”

她被我吵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手里的手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举起手机，对准她，说：“外婆，比个耶好不好？”

小老太太有些笨拙地抬起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比出了一个“耶”的手势，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却显得格外温柔。我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一瞬间。照片里的外婆，白发如雪，笑容慈祥，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和窗台外探进来的绿藤，一切都那么岁月静好。

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腹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我的五脏六腑。我忍不住弯下腰，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张照片上。

外婆见状，立刻慌了神，挣扎着从藤椅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踉跄地走到我身边，伸手扶住我的胳膊：“凌渡，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我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外婆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她想扶我去医院，可她年纪大了，根本扶不动我。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对她说：“外婆，没事，可能就是吃坏肚子了，歇一会儿就好。”

可那疼痛并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蔓延到全身。我被送到医院，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拿着诊断书，表情凝重地告诉外婆，我得了很严重的病，需要立刻手术，而且手术费用高昂。

外婆拿着诊断书，手抖得厉害，她一遍遍地问医生：“医生，求求你，救救我的外孙，多少钱我们都给，只要能救他。”

医生叹了口气，说：“老人家，不是钱的问题，手术风险也很大，而且后续的治疗费用也是个天文数字。”

那段时间，外婆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她卖掉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包括她陪嫁的首饰和那栋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可依旧凑不够手术费。我看着她整日奔波，头发更白了，眼睛也布满了血丝，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

我知道，外婆手里还有一笔钱，那是我这些年打零工攒下来的，本来是想给她养老的，我特意嘱咐过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动这笔钱。可我没想到，她为了给我治病，竟然想动用这笔钱。

我拉住她的手，认真地说：“外婆，这笔钱你留着，我不治了。”

外婆立刻红了眼，她用力甩开我的手，声音带着哭腔：“你说什么胡话！怎么能不治呢？医生说了，还有希望的，我们再想想办法，一定能凑够钱的。”

“外婆，没用的，”我看着她，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那笔钱是给你养老的，你年纪大了，不能没有依靠。我这个病，就算做了手术，也不一定能好，何必浪费钱呢？”

“凌渡！”外婆打断我，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能失去你。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找地方住，可你要是没了，外婆怎么办？”

我抱住外婆，在她怀里哭了很久。我说：“外婆，对不起，不能陪你到老了。我可能也要去找爸爸妈妈了，你不要难过，我会在那边好好照顾他们，等你来了，我们一家人就团聚了。”

外婆紧紧地抱着我，身体不停地颤抖，她哽咽着说：“傻孩子，外婆舍不得你，外婆还没看你成家立业，还没看你过上好日子，你怎么能走呢？”

我笑着擦干眼泪，对她说：“外婆，我这辈子有你陪着，已经很幸福了。你用我打零工赚的钱，好好生活，买点好吃的，别舍不得花。至于我的手术费，我想治，可是你看我有钱吗？”

我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渴望活下去，有多舍不得外婆。但我不能那么自私，我不能让外婆为了我，后半辈子无依无靠，居无定所。

出院后，我和外婆租住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里。我的身体越来越差，每天都被病痛折磨着，但我依旧努力笑着，想让外婆开心一点。我常常拿出手机，翻看那张外婆比耶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慈祥，那么温暖，那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有一天，我靠在外婆的怀里，看着窗外的夕阳，轻声问她：“外婆，你说，爸爸妈妈在那边，会不会想我？”

外婆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温柔：“会的，他们一定很想你，也很想我。等你去了那边，他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点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那我到了那边，一定先告诉他们，外婆把我养得很好，让他们不要担心。我还会告诉他们，我很爱外婆，很想她。”

外婆的眼泪掉在我的脸上，温热的。她说：“外婆也很爱你，等外婆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就去找你和爸爸妈妈，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我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我知道，我快要踏上那条“远途”了，去见从未谋面的父母。虽然有些遗憾，没能陪外婆到老，没能好好报答她的养育之恩，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外婆会带着我的爱好好生活，而我，也会在那个“很远的那边”，等着她，等着我们一家人团聚的那一天。

手机屏幕还亮着，那张照片里的外婆，依旧笑眯眯的，比着耶，仿佛在说：“凌渡，别怕，外婆在，爸爸妈妈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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