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不错
入夏后,整栋写字楼都浸在黏腻的热浪里,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蜂。设计部的空气里飘着油墨味和咖啡香,每个人的键盘敲击声都比往常更急,连茶水间的闲聊都缩短成三两句——因为新项目来了。
许青手里捏着品牌方的brief,指节微微泛白。这是和“悦境”家居的首次合作,对方是业内顶流,要求苛刻到近乎吹毛求疵,连江海都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拍着他的肩说:“许青,这单要是成了,设计部下半年的预算我给你翻一倍。”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模样,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回到工位时,陶甜甜已经带着B组的人在等他,陈宁风就站在队伍末尾,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眼神安静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等一个指令。
“项目分两块,”许青把资料拍在桌上,声音冷硬却清晰,“A组负责主视觉系列,B组做衍生设计。陶甜甜,你带B组出三套方案初稿,下周一周会汇报。”
陶甜甜立刻应下,转头拍了拍陈宁风的肩:“宁风,你跟我对接主色调和材质库,其他人分模块细化。”
陈宁风点头,目光却没从许青身上移开。他知道这是个机会——不是博好感的机会,是让许青看见他能力的机会。少年时藏在心底的怯懦早已被京城的风雨磨成了沉稳,他要的从不是廉价的亲近,而是让许青承认,他早已不是那个躲在角落的陈兆,而是能与他并肩的陈宁风。而许青,还不知道眼前这个步步紧逼的下属,就是当年那个安静陪他照顾蛋白的少年。
接下来的一周,设计部成了不眠不休的战场。
茶水间成了吐槽重灾区,几个老员工捧着速溶咖啡唉声叹气:“悦境这甲方是属貔貅的?改了八版还说‘差点感觉’,我感觉我头发都要掉光了。”
“可不是嘛,B组那几个小孩天天熬到半夜,陶姐都开始靠风油精续命了。”
“哎,你们看新来的陈宁风,天天最早来最晚走,还跟没事人似的,真扛造。”
“人家是豪门出来历练的,跟我们这些打工人能一样吗?说不定就是来体验生活的。”
“体验生活?我看他是真拼,昨天我凌晨走的时候,他还在跟许部对方案呢。”
这些话飘进陈宁风耳朵里,他只当没听见。他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十几张材质样卡,指尖在哑光木皮和亮面烤漆之间反复摩挲,脑子里全是许青昨天说的话:“悦境要的不是‘好看’,是‘能住进家里的温度’。”
温度。
他想起少年时许青抱着蛋白的样子,想起他指尖的温度,想起那个夏天里,许青是他唯一的光。现在,他要把这份温度,揉进每一根线条、每一块材质里。
许青也没闲着。他泡在品牌方的展厅里,对着一套套样板间发呆,闫总跟在他身边,语气带着审视:“许部长,我们要的是能颠覆行业的设计,不是换个颜色的复刻品。”
许青指尖划过一块岩板台面,声音平静:“闫总,颠覆不是凭空造梦。您要的温度,藏在细节里——比如把手的弧度,比如灯光的色温,比如人在空间里的呼吸感。我会给您一套能住进去的方案,而不是只能摆在杂志上的展品。”
他心里清楚,这是一场硬仗。但当他回到公司,看见陈宁风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密密麻麻的材质分析报告时,那点紧绷的焦虑,竟悄悄松了些。
陈宁风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眼底带着熬夜的红血丝,却依旧清晰地开口:“许部,我整理了三种主色调方案,您看看。”
许青走过去,指尖落在报告上。陈宁风的字迹干净利落,每一种色调都标注了适用场景、用户反馈和成本预估,甚至连不同光线下的视觉差异都做了对比。他抬眼看向陈宁风,第一次主动开口:“跟我去会议室,详细说。”
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待在密闭空间里。空调风轻轻吹着,陈宁风的声音沉稳而有条理,从色彩心理学讲到用户画像,从材质特性讲到生产可行性,逻辑严密到无懈可击。许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男人,心里那层刻意拉开的距离,又薄了几分。他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和细心,远超同侪,却丝毫没有联想到,这是当年那个连铲猫砂都要耳尖泛红的少年,在时光里沉淀出的模样。
周一的周会,成了设计部的高光时刻。
江海和闫总都坐在台下,陶甜甜带着B组上台汇报。陈宁风作为主讲人,站在投影幕前,从容不迫地切换着PPT,从用户洞察讲到设计逻辑,从方案迭代讲到落地风险,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每一个观点都掷地有声。
闫总频频点头,江海更是直接开口:“陈宁风,你这方案,比我见过的很多总监都扎实。”
许青坐在台下,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他看着陈宁风在台上发光的样子,心里的认可又多了几分。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韧性,确实让他刮目相看。
散会后,陶甜甜拍着陈宁风的肩笑:“可以啊宁风,这下咱们B组扬眉吐气了!”
陈宁风却看向许青,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他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认可。
可许青只是走过来,把一叠新的资料拍在他怀里,声音冷硬:“方案通过了,接下来你负责对接生产端,把材质清单和工艺要求整理出来,明天给我。”
陈宁风:“……”
周围的员工憋笑憋到肩膀发抖,有人小声吐槽:“果然,表现越好,活越多。”
“陈宁风:我以为我要升职加薪,没想到是加班加倍。”
“许部这是把他当牲口用啊。”
陈宁风低头看着怀里的资料,忽然笑了。他知道,许青这是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只有信任的人,才会把最核心的工作交给他。
傍晚,许青在电梯口又撞见了陈宁风。
少年手里抱着厚厚的资料,额角沾着薄汗,看见他时,眼底亮了一下,像往常一样笑着打招呼:“许主管,好巧。”
许青瞥了一眼他怀里的资料,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疏离:“生产对接的事,不用急着赶。”
陈宁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没事,早点弄完,早点让方案落地。”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狭小的空间里,空调风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陈宁风的声音轻轻响起:“许部,你今天在周会上,是不是觉得我还行?”
许青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比我预想的,要靠谱。”
陈宁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许青第一次,明确地认可他。
电梯门开了,许青率先走出去,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却丢下一句话:“明天早上,把资料放我桌上。”
陈宁风站在电梯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尽头,忽然笑出了声。
盛夏的风从楼道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知道,他和许青之间那层厚厚的冰,终于开始融化了。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冰化透的那一天,再亲口告诉许青:“我是陈兆,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事业线!!难写!ಠ╭╮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