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主人（一）

第四章 “猫与主人”（一）

很久之前一个寻常的深冬，天地都被白雪裹得严实。

许青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旧书包，缩着身子走在寒风里。身上的外套被缝补过无数次，针脚歪歪扭扭，冷风一灌就透；下身的棉裤早已失去保暖的作用，寒气从裤脚一路往上钻，冻得他脖颈发僵、骨头都发疼。他明明冷得浑身发颤，却硬是不肯把自己裹成一团，宁愿硬撑着维持一点单薄的体面——他太怕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

雪粒子被寒风卷着，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几片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瞬间化成冰凉的水珠。他冻得牙齿轻轻打颤，双手死死攥在一起，拼命把下巴往毛衣领口里缩，想用一点微薄的体温取暖。可这点暖意，在刺骨的冬风里根本不值一提。许青咬了咬下唇，加快脚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一点，到学校就不冷了。

从小路拐上主干道，寂静的雪街瞬间被喧闹吞没。

熙熙攘攘的人群，热气腾腾的早点摊，家长牵着孩子的手，笑语声混在寒风里。许青把头埋得更低，脚步匆匆从人群中穿过，装作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看到别家孩子肆无忌惮地撒娇、被家长护在身边，他心口就又酸又涩，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羡慕与委屈。他像一只躲在暗处的小兽，只有远离人群，才能稍稍喘口气。

他不是不喜欢温暖，而是不敢。

长期被冷待、被忽略的人，乍一见到光，第一反应不是欢喜，而是恐惧。怕自己格格不入，怕过往被看穿，怕被嘲笑、被嫌弃。所以他只能把心一点点封闭起来，裹上一层冰冷又疏离的外壳，装作什么都不在乎。这层冷漠，是他唯一的保护层。

终于赶到学校，时间刚好，没有迟到。

教室里吵吵嚷嚷，追逐嬉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许青轻轻蹙了蹙眉，推开门的一瞬间，喧闹顿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几道好奇又略带畏惧的目光偷偷落在他身上，许青视而不见，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安静地拿出数学练习册。教室里的暖气慢慢烘暖了他冻得僵硬的身体，那张白净漂亮的小脸渐渐恢复血色，与这张柔和脸庞截然相反的，是他眼底一贯的冷淡与疏离。

他盯着题目出神。

从小，他就是别人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长得好、听话懂事。这些在别人眼里是光环，对他而言却是沉甸甸的枷锁。父亲要求他必须永远优秀，一旦退步，便是打骂。好成绩是他唯一的自保手段，可太过耀眼，又总会招来恶意。

比如现在。

“嘭——”

一本数学书猛地飞过来，砸在桌面上，边角狠狠磕到他的鼻骨，一阵钝痛炸开。

许青疼得低嘶一声，抬眼冷盯过去。

站在不远处的是张承，班里出了名的小霸王，一张瘦长的脸带着刻薄的得意，笑得尖酸：“不好意思啊学委，手滑，我就是想交个作业。”

周围跟着哄笑起来。

许青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在心底一遍遍告诉自己：忍一忍，别惹事，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他冷冷瞥了张承一眼，低下头继续看书。

张承见他不敢反抗，更加得寸进尺，啐了一声，抓起一个空塑料瓶，又狠狠朝许青砸了过去，这一下正中额头。

下一秒，许青忽然笑了。

那不是温和的笑，而是冷得发沉、带着戾气的笑。张承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莫名后背发寒。

许青弯腰捡起那个瓶子，一步步朝他走过去，眼神阴得吓人。

张承吓得不由自主后退：“你、你想干嘛——”

许青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把瓶子狠狠砸在他脸上。

“嗷——！”张承疼得惨叫出声。

许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冰：

“再惹我一次，我打得你连你妈都认不出来。”

张承被吓得魂都飞了，只会胡乱点头。

许青松手，嫌恶般拍了拍手，转身走出教室。他要去洗手，碰过这种人的衣服，他都觉得脏。欺软怕硬的懦夫，和他那个令人作呕的父亲，一模一样。

教室里，张承僵在原地，半晌才炸毛，气得脸通红，一脚踹在桌腿上：“看什么看！刚才都死了吗！”

许青从洗手间回来，无视一教室震惊打量的目光，安安静静坐回座位，重新埋进书本里。

他很清楚，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只有拼命学，才能彻底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摆脱那个人。

枯燥的一天终于过去。

放学铃声一响，同学们几乎是瞬间涌出门去，教室里很快空荡下来。许青却没有走，依旧坐在座位上，一笔一画认真写着数学卷子，对着没解出来的最后一道大题静静思索。

他习惯了待到很晚，磨蹭到将近十点再回家。

因为那个时候，父亲和母亲应该都已经睡了。

回去得越晚，他们吵得越少，他也能少受一点煎熬。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暮色笼罩了整座校园，寒风卷着残雪，轻轻拍打着玻璃窗。

教室里只剩他一个人，一盏灯，一张桌，一道解不完的题。

安静得，像被全世界暂时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