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明,殿外更鼓三声,铜壶滴漏轻响如叹息。紫宸殿内,九重宫灯齐燃,金兽炉中龙涎香袅袅升腾,却压不住那自殿门渗入的寒意——不是天寒,而是人心寒。
殿中百官分列,文东武西,鸦雀无声。唯有铁甲禁卫踏地之声,如雷鼓闷响,回荡在青玉阶前。中央空地上,一人被缚,玄色朝服已褪,仅着素麻囚衣,发髻散乱,却仍挺直脊背,正是当朝太傅、前中书令、今谋逆主犯——张谦。
他抬头,目光如刀,直刺御座。
御座之上,皇帝萧衍端坐,龙袍广袖垂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那龙眼是黑曜石嵌成,冷光幽幽,仿佛也正盯着殿中之人。
“陛下!”左班首位,御史大夫赵崇出列,跪地叩首,声若洪钟,“张谦勾结边将,私调府兵,伪造诏书,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此等大逆,若不严惩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何以对列祖列宗?臣请——斩立决,抄家灭族,以儆天下!”
话音未落,右班数人已随声附和:“臣等附议!”
“陛下!”又一人出列,太常卿周文远颤声跪拜,“张谦虽有罪,然其辅佐先帝、助陛下夺位,功在社稷!当年‘血夜定北门’,若无他献策,陛下早已身死。今若骤施极刑,恐寒了旧部之心,使天下以为陛下忘恩负义!臣恳请——念及旧情,从轻发落,废爵贬谪,以全君臣之义!”
“臣等附议!”十余老臣齐齐跪倒,叩首不止。
殿内顿时分裂为两派,一派高呼“国法如山”,一派痛陈“旧情难弃”。争论声如潮水翻涌,撞在殿柱上,回音嗡嗡,似要掀翻屋顶的金瓦。
萧衍不语。
他只是望着张谦。
那张脸,他太熟了。曾几何时,也是在这紫宸殿外,张谦披着夜露而来,手中一卷密信,眼中一道寒光:“陛下,今夜不动手,明日便为人所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但不能失了人心。”
那是夺位前夜。
如今,张谦成了那个“大事”之后,必须被“不拘”的“小节”。
可……他真的失了人心吗?
萧衍闭了闭眼。记忆如潮水漫过——张谦在灯下布阵,沙盘推演三日;张谦在宫门外守候七夜,只为等他一道召见;张谦在他被囚东宫时,冒死送入一封血书:“臣在,陛下在。”
“陛下?”内侍轻声提醒。
萧衍睁眼,目光如渊。
就在此时——
殿外传来环佩轻响。
凤袍曳地,如云霞铺展。
皇后沈知微不知何时已步入殿中。她未乘辇,未带仪仗,只着素色凤袍,发间仅簪一支白玉衔珠步摇,行走间无声,却让满殿喧哗骤然一静。
她未看群臣,未看张谦,只缓缓走到御座之下,屈膝行礼,动作端庄如月出云岫。
“臣妾参见陛下。”
萧衍抬手:“免礼。皇后何故至此?”
沈知微抬眸,眼底映着宫灯,清明如镜,仿佛能照见他心底最深的挣扎。
“臣妾听闻殿中争执不休,恐陛下劳神。”她轻声道,“便想来,说一句闲话。”
“讲。”
“臣妾想起先皇曾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治国如执秤。一头是律法如山,一头是恩威并施。秤杆若偏,天下便倾。”
满殿皆静。
连赵崇都闭了嘴。
沈知微转身,目光终于落在张谦身上,却无恨意,无怜悯,只有一丝极淡的怅然。
“张相谋逆,罪无可赦。若骤施极刑,虽快意一时,却恐使功臣寒心,使天下以为陛下容不得旧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重,“不如——废其爵位,削其官职,圈禁府中,终身不得出。家产充公,家人免于连坐。”
她抬眸,望向萧衍:“如此,既彰国法之严,亦存仁君之义。陛下以为如何?”
“皇后!”赵崇急呼,“此等逆贼,岂可轻饶?!”
“闭嘴!”萧衍忽然开口,声不高,却如惊雷。
他盯着沈知微,良久,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你……总是能在最乱的时候,说出最该说的话。”
沈知微不语,只静静望着他。
像多年前那个雪夜,她捧着一盏热茶,站在他帐外,说:“无论前路多险,我都陪着你。”
殿内,张谦猛地抬头,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震动——不是恐惧,而是难以置信。
他死死盯着沈知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他沙哑开口,“你竟为我求情?”
沈知微未回头,只淡淡道:“我不是为你求情。我是为陛下,为这江山,执一次秤。”
张谦怔住,终是仰头,低笑出声,笑声中竟有泪意。
萧衍缓缓起身,龙袍翻动,如云卷风起。
他俯视群臣,声音疲惫,却不容置疑:
“依皇后所奏。”
“张谦,废爵削职,圈禁府中,终身不得出。家产充公,家人免连坐。即刻押送,不得有误。”
“陛下!”赵崇叩首,“此举恐开姑息之先例!”
“退下。”萧衍只吐两字。
禁卫上前,押起张谦。他未反抗,走过沈知微身侧时,忽然低语一句:
“你……早就算准了今日?”
沈知微依旧未看他,只轻声道:“我只算准了——他,不会变成你。”
张谦一震,终被拖出殿门。
紫宸殿,渐渐安静。
大臣们陆续退去,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萧衍仍立于御座前,望着空荡的殿心。
沈知微走上前,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参茶,递至他手边。
“陛下,喝口茶。”
他接过,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忽然怔住。
那温度,和多年前她站在帐外递来的那盏茶,一模一样。
“你总是在这种时候,给我茶。”他低声道。
“因为您总在这种时候,最需要它。”她轻笑,眼底有星辉,“陛下不必介怀。今日之决,既为朝局,也为您自己。”
他望着她,忽然问:“若有一日,你也站到那个位置……我,会如何待你?”
沈知微一静。
随即,她微微俯身,在他耳边,极轻极轻地说:
“那您就该问问——当年那个在风雨中与您并肩的人,还在不在了。”
言罢,她退后一步,行礼,转身离去。
凤袍如云,消失在殿门深处。
萧衍立于原地,手中茶盏微温。
窗外,月光悄然漫入,落在御案之上——那道深深刻入檀木的匕首痕,正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旧伤。
他知道,这道痕,会像张谦的存在一样,永远留在这里。
可他知道,也正因有这道痕,他才不会忘记——
自己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