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皙,纤细。
掌心向上,安安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没有催促,没有压迫。
只是等待。
夏目贵志的呼吸,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藏着他最大秘密的书包。
友人帐。
那是外婆玲子的遗物。
是他被无数妖怪追逐的根源。
是他与这个格格不入的世界,唯一的,也是最危险的连接。
他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碰过它。
就连朝夕相处的藤原夫妇,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孤独的秘密。
他身后的斑,那只巨大的白色野兽,也安静了下来。
它那双看透世事的金色兽瞳,第一次,没有流露出贪婪或者不屑。
而是带着一种,它自己也无法理解的,复杂的沉默。
它看着夏目的背影,又看看云舒。
它没有阻止。
它什么都没说。
夏目的手,很慢,很慢地,伸进了书包。
他的手指,触碰到了友人帐那粗糙的封皮。
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仿佛带着静电的触感。
他犹豫着,将本子从书包里,一点一点地,抽了出来。
那本厚厚的,用红色绳线装订起来的和风本子,就这样,暴露在了黄昏的空气里。
夏目握着本子,手臂僵在半空,没有再向前。
他在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云舒知道了他所有的秘密?
还是怕她,在触碰到这本充满了妖怪执念的本子后,会受到什么伤害?
或者,两者都有。
云舒,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温暖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微笑。
仿佛夏目递给她的,不是什么危险的禁忌之物,而是一本再普通不过的,写满了心事与诗篇的笔记本。
终于。
夏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闭上眼睛,将手中的友人帐,递了过去。
然而,云舒并没有接。
她的手,穿过了友人帐。
然后,轻轻地,覆盖在了夏目握着本子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暖。
一种干燥的,让人安心的暖意,瞬间从手背,传遍了夏目的全身。
夏目猛地睁开眼睛,不解地看着她。
“归还名字,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云舒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
“这是,你和玲子,和它,三个人的约定。”
她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将友人帐,转向了那只蜷缩在地上,哭泣着的小妖怪。
“现在,像平时那样,找到它的名字。”
夏目的大脑,已经放弃了思考。
他像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完全听从着云舒的引导。
他用另一只手,凭着感觉,翻开了友人帐。
无数妖怪的名字,在纸页上流动。
很快,他找到了属于那只小妖怪的名字。
“薄叶。”
他念出了声。
按照以往的惯例,接下来,他应该将这张写有名字的纸撕下,用嘴含着,然后用力呼出。
那是一个暴烈的,充满了力量抽离感的过程。
每一次,他都能感觉到,友人帐的力量,正通过他的身体,将名字强行剥离,物归原主。
但这一次。
“不用撕掉它。”
云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玲子写下它,不是为了束缚,只是怕自己忘记。”
她握着他的手,将他的食指,按在了“薄叶”那两个字上。
“感受它。”
“感受玲子写下这个名字时,留在上面的,心情。”
夏目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食指的指尖,接触到纸上墨迹的那一瞬间。
一股庞大的,温柔的,不属于他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一个夏日的午后。
阳光很好。
一个穿着水手服的,有着和他相似眉眼的少女,正蹲在神社的角落里,对着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猴子妖怪,露出了一个恶作剧般的笑容。
“你好弱啊,连我的名字都猜不到。”
“输了就要留下名字哦,这是规矩。”
“别怕,我只是怕以后把你忘了。等你哪天变强了,再来找我拿回去吧。”
“我叫,玲子。”
少女的声音,清脆,爽朗,带着一丝少年般的英气。
她的笑容里,没有恶意,没有炫耀。
只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纯粹的喜悦。
和一种,不想被忘记的,深深的,孤独。
夏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住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下来。
他看见,玲子伸出手,和那只小妖怪拉了勾。
“约定好了哦。”
然后,她拿出本子,认真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薄叶”两个字。
所有的记忆,到此为止。
夏目猛地睁开眼,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见,他指下的那个名字,正在发光。
一种温暖的,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从友人帐上,缓缓地,飘浮起来,化作一个光球。
没有被撕裂的痛苦。
没有力量的抽离。
就像是一个被放飞的蒲公英,轻盈地,温柔地,飞向了那只小妖怪。
光球,融入了小妖怪的身体。
薄叶身上的伤痕,和那身由怨气组成的黑色外壳,都在光芒中,一点点地,消融,净化。
它的身体,不再虚弱,反而变得凝实,充满了生命的光泽。
它站了起来。
对着夏目,和云舒,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它的眼睛里,不再有怨恨和迷茫。
只有释然,和感激。
“谢谢你,玲子的后人。”
“也谢谢你,温柔的,神明大人。”
说完,薄叶的身体,化作点点萤光,心满意足地,消失在了黄昏的风里。
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
夏目低着头,看着自己还被云舒握着的手。
看着那本,已经不再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友人帐。
他的世界观,在过去的几天里,被一次又一次地打碎,重组。
而这一次。
是被彻底地,碾成了粉末,然后用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温柔的方式,重新捏成了一个全新的形状。
原来,归还名字,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外婆玲子,是这样的。
原来,这本友人帐,从来都不是束缚。
而是一封又一封,写给未来的,没有寄出的,情书。
巨大的情感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改变了他一切认知的女孩。
他的嘴唇,无声地颤抖着。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你……”
“到底是什么?”
云舒松开了他的手。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温暖笑意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晚霞,和少年写满泪痕的,茫然的脸。
她微笑着,用一种无比肯定的,仿佛陈述着某种宇宙真理的语气,回答了他。
“我是来找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