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很静，能听到他偶尔敲击屏幕的轻微声响，和他身上传来的、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合着一丝淡淡的酒气。那碗汤，此刻大概正在厨房里，独自散发着无人在意的香气，然后慢慢变凉，如同她心里那点微弱的、自欺欺人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边的动静停了，灯被按灭。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林晚却始终没有睡着。小腹的隐痛似乎加剧了一些，变成一种沉坠的酸胀感。她有些不安，悄悄伸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手机，屏幕冷光照亮她忧心忡忡的脸。

她搜索着“孕早期小腹隐痛”，答案五花八门，有的说是正常着床或子宫增大引起的，有的则警告可能是先兆流产。越看，心越慌。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身侧的陆淮琛动了一下，似乎翻了个身。然后，一声极低的、含糊的梦呓飘进她耳朵里。

“……小晴……”

两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像两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在她耳膜和心口炸开。

林晚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了，四肢冰凉。她僵在那里，连呼吸都停滞了。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两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撞击。

小晴。小晴。

不是“晚晚”，甚至不是连名带姓的“林晚”。是“小晴”。在他或许毫无防备的梦境里，占据他思绪的，依然是那个人。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刻在骨头里，过不去。婆婆说得对，是她太傻，总以为时间能改变什么，总以为自己的陪伴和小心翼翼，能换来一点点的不同。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迅速蓄满眼眶，然后无声地滑落，没入鬓角的头发里，一片冰凉。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一丝哽咽泄出。身体因为压抑而微微发抖，小腹的坠痛感似乎也呼应着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变得更加清晰。

她不能再躺在这里。她轻轻掀开被子，忍着脚痛和腹痛，像一缕游魂般悄无声息地挪下床，躲进了浴室。

反锁上门，她打开洗手池的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然后她滑坐在地砖上，冰冷的感觉穿透单薄的睡衣，她却浑然不觉。她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始终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那是种濒临窒息般的痛哭，所有的委屈、绝望、自我怀疑和看不到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决堤。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身体的虚脱。小腹的疼痛似乎也随着这番情绪宣泄而缓和了一些，变成一种持续的、沉闷的不适。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的女人。这就是她，林晚。陆淮琛法律上的妻子，实际上的影子，一个连在丈夫梦里都没有姓名的替代品。

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小腹。孩子……这个孩子，如果出生，会拥有怎样的人生？一个心不在焉的父亲？一个视他母亲为耻辱的祖母？一个永远活在“正主”阴影下的家庭？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之前那点可笑的希冀——“有了孩子也许会不一样”——此刻显得多么荒谬和不堪一击。这个孩子，可能从孕育之初，就注定得不到祝福。

可是……这毕竟是她的骨肉。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与她血脉相连的羁绊。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撕扯着她，让她几乎要崩溃。

天亮前，她才用冷水敷了敷眼睛，勉强让红肿消下去一些，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床上。陆淮琛睡得沉，对身边人一夜的煎熬毫无察觉。

第二天早上，陆淮琛果然对那碗早已凉透、表面凝了一层油膜的汤视而不见，匆匆用了点早餐便去了公司。婆婆倒是注意到了林晚异常苍白的脸色和眼底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

“没睡好？”婆婆慢条斯理地喝着换了一家送来的、据说不那么酸的橙汁，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脸，“也是，昨晚见到正主了，心里不痛快吧？”

林晚拿着勺子的手顿住，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低的：“没有，妈。”

“没有就好。”婆婆放下杯子，发出清脆的响声，“摆正自己的位置，该你的少不了，不该你的，也别妄想。淮琛心里有谁，你比我清楚。苏晴那孩子，我当初也是极喜欢的，大气，有才华，跟淮琛是真正门当户对。要不是她当年非要出国……”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晚，“现在她回来了，有些事，你自己也要有分寸。”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林晚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上。她听懂了婆婆的潜台词：苏晴回来了，你这个替身更要识趣，安分守己，不要试图争抢不属于你的东西，包括丈夫的关注，甚至……可能包括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带来的变数。

“我明白，妈。”她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婆婆似乎满意了，不再多说。

早餐后，林晚回到房间，从包里拿出那张孕检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她走到碎纸机前——这是陆淮琛书房淘汰下来的旧机器，放在她的小工作室里处理废稿。她犹豫了很久，手指摩挲着报告单的边缘。

最终，她还是将报告单塞进了碎纸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纸张被切割成一条条细碎的雪花，落在下面的透明盒子里。看着那些碎片，她心里某个部分，似乎也跟着被切碎了。

这不是结束，只是一种无奈的隐匿。她还没有想清楚该怎么办，只能本能地先藏起这个秘密。

然而，她忽略了一点。碎纸机的透明盒子里，并非空空如也，里面还有她前几天处理掉的、画废的设计稿碎片。而孕检报告上，有医院的醒目Logo，有“产科”、“超声报告单”等字样，即使被碎成条，某些关键信息，在有心人眼里，依然可能被拼凑出来。

下午，张妈按时来打扫卫生。当她清理到小工作室，准备倒掉碎纸机里的废料时，那些写着医院名称和科室的碎片，引起了她的注意。张妈在这个家做了很多年，是婆婆一手带进来的人，心思细，嘴巴严，但忠诚的对象，显然更偏向于婆婆。

她看着那些碎片，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倒入垃圾桶，而是用一个旧信封，悄悄将碎纸机盒子里的所有碎片都收集了起来。

林晚对此一无所知。她正在接听周铭打来的电话，内容与昨晚陆淮琛的命令如出一辙：苏晴的画展筹备需要人手帮忙，陆总希望她明天过去一趟。

“苏小姐对场地布置有些独特的想法，陆总说，您……比较了解，能更好地协助苏小姐实现她的构思。”周铭的措辞客气而周全，却让林晚感到一阵冰冷的讽刺。

了解？她了解的是什么？是如何模仿苏晴的风格吗？

“我知道了，时间地点发给我吧。”她挂了电话，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花开得热烈，可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她，是那艘在风雨飘摇中，找不到灯塔，也失去了桨的小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