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四天,国风组的练习室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外界的喧嚣、网络的谩骂、节目组的压力,仿佛都被那扇紧闭的门隔绝在外。里面没有激昂的口号,没有绝望的哭泣,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全神贯注的寂静。
秦思思的旋转越来越稳,也越来越快。她不追求复杂的舞步组合,只专注于一种旋转——起始缓慢,逐渐加速,达到某个临界点后骤然定格,如同被瞬间冻结的陀螺。每一次定格,她的眼神都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透支的专注。
陈默和赵雅也不再试图合奏完整的曲子。他们各自占据角落,陈默反复拨弄着古筝的几根弦,寻找着最干净、最透亮的泛音;赵雅则一遍遍拉着二胡最简单的几个把位,调整着弓弦的摩擦,试图让那呜咽之声褪去生涩,只剩下纯粹的苍凉。
孟晓的念白变了。不再是完整的唱段,而是从中截取最富力量、或最显悲怆的几个短句,反复咀嚼。她不再对着墙壁,而是闭上眼睛,用身体去感受每个字从胸腔迸发的力度,每个音韵在口腔流转的回响。快板不再只是节奏,成了她呼吸的一部分。
而林薇,是所有人中最“静”的那个。她不再做任何明显的肢体动作,大部分时间只是盘坐在场地边缘,闭着眼,像一株沉在水底的植物,用全身的感官去“触摸”这个空间里流淌的一切。
她不再刻意去“连”,去“配合”。她只是让自己彻底沉入那种奇异的、呼吸带来的“气感”中,然后将这“气感”无限延展,像蛛网,像水波,轻轻覆盖整个练习室。
她能“听”到秦思思旋转时带起的微弱风声,能“感”到陈默指尖触弦那一刹那的凝滞与释放,能“触”到赵雅弓弦摩擦时细微的震颤,也能“品”到孟晓吐字时气息在喉间碰撞的力道。
她的身体,在这种全然的沉浸中,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自发的律动。有时是手指无意识地随着古筝泛音的余韵轻轻一颤,有时是肩颈随着二胡的长音微微起伏,有时是脊柱在孟晓念白的顿挫间,有节律地收紧、放松。
这律动微小到几乎不可见,却奇异地与空间中其他元素的起伏,开始产生若有似无的呼应。不是同步,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共鸣——当秦思思旋转到最快,濒临失控的瞬间,林薇的呼吸会不自觉地屏住,身体呈现一种极致的“收”态;当旋转骤停,林薇的气息会随之长长吐出,带着一种释放的、下沉的韵律。
这一切的发生,无声无息,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刻意指挥。像是身体在极端专注和放松下,被环境“教化”出的本能。
第三天傍晚,林薇在又一次长时间的静坐后,系统提示音终于响起:
“【基础感知(古典舞)】熟练度达到5%临界点……”
“检测到宿主对‘意韵共振’的初步领悟与稳定维持……”
“条件达成。高阶传承【霓裳羽衣舞(残卷)】激活通道开启。是否立即消耗50点正能量值,进入传承领悟?”
林薇的心猛地一跳。
50点正能量值!她立刻查看系统界面——正能量值:49/100。
还差最后1点!
这最后1点,像天堑般横亘在她面前。过去三天,她全身心投入这种奇特的“共振”练习,与队友们近乎苦修般的专注,确实带来了能量增长,但距离50点,始终差了这临门一脚。
这1点,需要什么?一次更深刻的“认可”?一次对自我的突破?还是一场……更彻底的燃烧?
她看向正在忘我旋转的秦思思,看向指尖凝滞在弦上的陈默,看向闭目吟诵的孟晓,看向全神贯注调音的赵雅。
他们每个人,都在这最后关头,将自己逼到了极致。不是为了赢,只是为了不辜负自己多年的坚持,不辜负心中那点未曾熄灭的微光。
而她呢?她的“极致”,在哪里?
“林薇,”秦思思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汗水顺着鬓角滑落,眼睛却亮得惊人,“我好像……找到那个‘点’了。旋转到最快的时候,不是失控,是……是另一种控制。好像时间都慢了。”
陈默也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带着一丝兴奋:“我好像也抓住了……那个最干净的泛音。不是弹出来的,是‘等’出来的。等琴弦自己震到最透亮的那个瞬间。”
孟晓睁开眼睛,眼神有些恍惚,又有些了悟:“我太爷爷说过,最好的说书人,不是用嘴说,是用‘气’说。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摸到一点边了。”
赵雅没说话,只是拿起二胡,轻轻拉了一个长音。声音依旧苍凉,但尾韵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悠远的回响。
他们都触摸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点“真实”的边界。
林薇看着他们,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住。她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中的自己,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沉静,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还差1点。
也许,这1点,不在于“得到”什么新的认可,而在于“放下”最后的犹疑,在于将自己彻底交付出去,交付给这个她正在摸索的、未知的领域,交付给这场注定艰难、却必须完成的告别演出。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不再去“想”如何连接,不再去“求”那个共振的点。她只是彻底放空自己,让那已经与这片空间、与这些同伴微弱共鸣的“气感”,如水银泻地,自然流淌。
她开始移动。没有固定的舞步,没有预设的动作。只是跟随着那股流淌的“气”,跟随着脑海中,那源于残破笔记、源于短暂传承体验、更源于这几日苦修所凝聚出的、关于“霓裳羽衣”的破碎想象——云般的飘逸,风般的自由,月般的清冷,以及一丝深藏其中的、盛极而衰的悲怆与壮丽。
她的动作极其缓慢,时而舒展如云卷,时而凝滞如露聚,时而微微侧身,衣袖随着极其细微的气流拂动,仿佛真的牵动了无形的“风云”。每一个转换都自然而然,仿佛不是她在控制身体,而是身体在回应着某种更宏大、更古老的韵律。
起初,秦思思他们只是看着,有些茫然。但渐渐地,他们的呼吸,不自觉地开始调整,试图与林薇那奇异的节奏同步。陈默的手指悬在琴弦上,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等待某个“该落”的瞬间。孟晓握紧了快板,却没有敲响,只是用气息模拟着某种节奏。赵雅调整着二胡的角度,弓弦虚悬。
林薇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能感觉到,那层一直阻隔着她的、关于“意”与“形”的薄膜,正在这全然的交付中,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她能“看到”更多——不仅仅是队友们的气息,甚至能隐约感受到这个房间灰尘落下的轨迹,感受到窗外暮色渐浓时光线的流转。
就在她一个极其缓慢的、仿佛承接天上流云般的仰身动作做到极致,气息将吐未吐的刹那——
“正能量值+1。”
“当前正能量值:50/100。”
“条件满足。是否立即进入【霓裳羽衣舞(残卷)】传承领悟?”
系统的提示音清晰而冰冷。
但林薇的动作没有停。她没有选择“立即进入”。那传承是她需要的,但不是现在。现在,她找到了比传承更重要的东西——那种将自己彻底“打开”,与周围一切同频共振的、玄妙而真实的“状态”。
就在正能量值达到50点的瞬间,就在她处于这种极致“打开”状态的巅峰,一股微弱却清晰的“共鸣”,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以她为中心,倏然荡开!
秦思思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开始了她最快、最稳、也最忘我的一次旋转!
陈默的指尖,在那个“该落”的瞬间,精准地拨动了琴弦,一声清越到极致的泛音,如同玉碎冰裂,骤然响起!
赵雅的弓弦几乎同时摩擦,二胡发出一个悠长而苍凉的低音,与泛音奇异地缠绕、升腾!
孟晓的气息在胸腔酝酿到极致,一句被她磨炼了无数遍、关于“千古兴亡、百年悲笑”的铿锵念白,如同金石坠地,炸响在琴音与胡弦交织的声浪中!
而林薇,就在这所有声音、所有动态同时达到顶点的那个“点”上,完成了那个仰身动作,然后,以一种难以形容的、兼具柔韧与力量的韵律,缓缓下沉,双臂如揽月怀星,将所有的激昂、所有的苍凉、所有的旋转、所有的声响,仿佛都“收”入了怀中,最终定格于一个静默的、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跪坐姿态。
万籁俱寂。
练习室里,只有五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暮色沉沉的空气中,清晰可闻。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正从高窗斜射而入,恰好照亮了林薇低垂的侧脸,和地上那本摊开的、书页泛黄的《乐舞寻踪》。
扉页上,一行被尘埃掩盖的、极淡的铅笔字迹,在光线下隐约可见:
“舞之道,不在形肖,而在神遇。神与物游,乃见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