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仙途

四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这日，苏府张灯结彩，却无寻常贵族少女及笄礼的喧闹，只透着几分庄重与期盼。正厅之中，苏灵溪身着一袭月白织金鸾纹长裙，乌发梳成繁复的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垂，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昔日那张带着稚气的鹅蛋脸，如今已长开，轮廓愈发清丽婉约，眉弯依旧如黛，眼瞳却比往日更深邃，亮得像淬了寒星，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狡黠，多了几分沉静从容。

她脊背挺得笔直，举止端庄有度，抬手投足间尽是大家嫡女的温婉雅致，待人接物进退得宜，全然不见十四岁时缠着仙人撒娇的模样。这四年里，她未曾辜负苏大人的期许，也未曾忘了与师尊的约定——白日里，她跟着先生修习诗书礼仪，明辨是非曲直，将女子该有的品德修养刻进骨子里；夜幕降临，待府中静了，她便独自在院中吐纳练气，静心诀早已烂熟于心，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灵气，清透纯粹，不染半分俗世尘埃。

苏大人望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眼中满是欣慰与不舍，他递过一支亲手打造的玉簪，声音温和：“灵溪，今日你便成年了，往后行事更要沉稳。你师尊……想必会来的。”

灵溪接过玉簪，指尖微颤，面上却依旧平静，对着父亲浅浅一笑：“女儿明白，爹爹放心。”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风起，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一股清冽纯粹的气息弥漫开来，不同于世间任何香气，却让人心神安宁。灵溪心头一动，猛地抬眼望向府门方向，眼中瞬间漾开压抑了四年的热切与期盼，却依旧强忍着没有失态，只是微微攥紧了衣袖。

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踏风而来，不沾半点凡尘，正是四年未见的苏辰。他依旧是当年的模样，清辉淡淡，气质清冷，仿佛这四年的时光从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苏辰的目光落在灵溪身上，眸色微动。眼前的少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拽着他衣袖撒娇的小姑娘，她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端庄雅致，却难能可贵的是，眼底那份纯粹的道心未曾改变，依旧亮得惊人，如同山涧未染尘的溪泉。

“师尊。”灵溪快步上前，对着苏辰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难掩激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弟子苏灵溪，如约等候师尊前来。”

苏辰微微颔首，指尖轻抬，一股柔和的力量将她扶起，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四年期满，你道心未改，品性已成，倒是没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府众人，最后落在苏灵溪身上，沉声道：“收拾行囊吧，今日便带你踏上仙途。”

灵溪望着眼前的师尊，四年的思念与期盼在此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强忍着眼眶的热意，重重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是，弟子遵命。”

转身向苏大人拜别时，她的身影依旧端庄挺拔，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与决绝。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将告别这深宅大院，踏上一条充满未知与凶险的仙途，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的师尊，会在前方引路，而她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属于她的天地。

苏辰领着苏灵溪踏风而行，脚下云雾翻涌，昔日苏府的飞檐翘角渐渐缩成模糊的光点，最终隐没在千里烟波之下。灵溪一身月白长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微微垂眸，望着身下掠过的山川河流，心头既有对过往的不舍，更有对前路的热望。四年沉淀，她早已不是那个会对着云端惊叹的小姑娘，纵然面对这腾云驾雾的奇景，也只是敛衽而立，身姿稳如磐石，唯有眼底偶尔闪过的星光，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苏辰侧眸看她，少女的侧脸轮廓愈发清丽，眉宇间褪去了稚气，添了几分沉稳，却依旧保有着那份未染尘俗的清透。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拽着自己衣袖、叽叽喳喳求收徒的小丫头，再看如今这端庄自持的模样，指尖不自觉摩挲起袖中那枚针脚密实的平安符——四年光阴，不仅打磨了她的品性，更让她的灵根愈发纯净，这般根骨与心性，确实配得上他为她铺就的机缘。

“前方便是混灵天。”苏辰的声音清淡，却带着穿透风声的力量，“修仙之道，首重仙气淬炼，凡俗之地灵气稀薄，难成气候，混灵天乃天地间灵气最为充裕之地，亦是我道统所在。”

灵溪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天穹骤然开阔，霞光万道，云海之上悬浮着一座座琼楼玉宇，楼宇间萦绕着七彩灵气，化作流萤穿梭不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仙泽，吸入一口便觉通体舒泰，丹田处的灵气也随之蠢蠢欲动。她眼中满是震撼，却依旧记得礼数，轻声问道：“师尊，此处便是弟子往后修行之地？”

“是，也不是。”苏辰脚步未停，领着她向云海深处飞去，“混灵天分为九境，初入者居于外境，待修为精进，方可逐步晋升。我会为你寻一处灵脉汇聚之地，助你引气入体，筑牢根基。”

他话语一顿，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快得让灵溪无从察觉。谁也不知，这位执掌天地法则的道尊，此生仅收过两位弟子。第一位弟子曾是他倾注心血最多之人，天资卓绝，惊才绝艳，却终究没能守住道心，堕入魔道，不仅毁了自身修为，更掀起一场三界浩劫，最后还是他亲手了结了那段师徒缘分。那是他永生难忘的痛，也是他长久以来不愿再收徒的根源。若非四年前见灵溪眼底那份纯粹的执着与清透的道心，恰如当年初遇那位弟子时的模样，却又多了几分孤女独有的坚韧与清醒，他断不会再破了自己的规矩。

“师尊？”见苏辰神色微凝，灵溪轻声唤道，小心翼翼地不敢多问。

苏辰回过神，眸底的阴霾已然散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和：“无事。”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光包裹住灵溪，“混灵天灵气过盛，你尚未引气入体，需得适应一番。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守境长老，为你登记身份，而后便送你去静心崖修行。”

静心崖位于混灵天外境的灵脉源头，崖边生满了千年不谢的月华草，灵气如泉涌般汩汩流淌。苏辰将灵溪安置在此处，又取出一枚莹白玉简递到她手中：“此乃《九转引气诀》，比静心诀更为精妙，你好生修习，三日内引气入体，我再来为你指点后续。”

灵溪双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冰凉的玉质，只觉一股清润的灵气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对着苏辰深深一揖，语气恭敬而坚定：“弟子定不负师尊所望。”

苏辰望着她挺拔的背影，心中暗叹。他为她选了混灵天最好的灵脉，赠了最适合她的功法，甚至暗中驱散了静心崖周边的凶兽隐患，为她铺好了一条尽可能平顺的入门之路。他既盼着她能不负天资，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仙途，又忍不住担忧历史重演——那份不堪回首的往事，如同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头，让他不敢全然交付信任。

“罢了，道心之路，终究需得自己走。”苏辰低语一声，转身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灵溪望着师尊离去的方向，握紧了手中的玉简。她能感受到师尊语气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却不知其中缘由，只当是修仙之路本就该谨慎。她盘膝坐在月华草旁，闭上双眼，按照玉简上的口诀运转内息，混灵天浓郁的灵气如同潮水般涌向她的丹田，一场关乎她仙途的蜕变，正在这云海深处悄然开启。

静心崖上，月华草的清辉漫过苏灵溪的裙角，将她纤挺的身影镀上一层柔光。她盘膝而坐，双目轻阖，《九转引气诀》的口诀在心头流转，引导着混灵天的精纯灵气缓缓涌入四肢百骸。初时灵气尚且滞涩，如细流穿石，磨得经脉微微发胀，可她咬紧牙关，指尖掐诀的力道始终未松——四年的沉淀早已让她褪去了浮躁，深知这引气入体的第一步，便是与红尘俗世的最后告别。

红尘是什么？是苏府檐下的铜铃轻响，是父亲鬓边的银丝，是四年前缠着师尊撒娇时的雀跃，更是心底那份藏了四年、不敢轻易触碰的倾慕。灵气运转到心脉处时，那点隐秘的情愫骤然翻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搅得内息大乱。她猛地睁开眼，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竟浮现出苏辰白衣胜雪的模样，从山巅初遇到府前离别，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心不静，则气不顺。”苏辰的声音忽然在崖间回响，清冽如冰泉，却不带半分责备。他隐于云端之上，目光穿透云海，望着崖上少女蹙眉的模样，眸色复杂。他能帮她铺就机缘，却不能替她斩除心魔；能为她驱散外患，却无法抹平她心底的执念。感情二字，从来都是修仙者最难跨过去的坎，当年那位弟子，便是栽在了这“情”字上，才落得那般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