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北京国际首都机场。
两年来,沈屿年再一次在北京见到雪,比电视里看到的更冷,更白,也更让人无所适从。
北纬四十多度的城市被灰白色雾霭裹着,街边的路灯晕开一圈冷调的光。
他裹紧身上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呼出了一口热气。
他曾以为再回来,会是林小雨牵着他的手,却没想过,站在接机口的人,会是沈景衍。
那个把他养到十四岁,又亲手放开他的人。
接机口的人潮太过熙攘,人声、行李箱的滚轮声搅成一团,可在攒动的人群里,沈屿年第一眼便认出了他。
沈景衍穿着一件纯黑长款羊毛大衣,肩线挺括利落,领口微敞,露出内搭的深灰高领针织衫。
他就那样静静站着,指尖随意搭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往来的人群,却在撞见熟悉的身影的瞬间,微微顿住。
沈屿年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脚下像坠了铅,慢吞吞地朝他走过去,走了几步,才抬起僵着的手,轻轻朝他晃了晃。
雪花落在了肩头,也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太多问题想问眼前的人,想问他这两年过得好不好,想问他是不是还住在老房子里,想问他有没有偶尔想起自己,可话到嘴边,却又被喉间的涩意堵着,不知如何开口。
脚步停在沈景衍面前半步远,雪粒落在眉骨,又很快消融。
沈屿年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眉眼还是记忆里的轮廓,却添了几分少年的棱角与沉静,他张了张嘴,喊出了那个藏了两年的称呼:“哥。”
沈景衍的目光凝在他冻红的鼻尖上,垂在身侧的手悄悄蜷了蜷,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沈屿年那件显然不合身的旧外套,伸手想帮他拉一下衣领,可手僵在半空,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
他没资格。
他看着沈屿年欲言难止,只说出一句,“先上车。”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淡淡的雪松香。
沈屿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开了口,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我妈妈她..."
他顿了顿,看着后视镜里那双沉静的眼睛,说,“她要和沈叔叔去度假,要很久。”
沈景衍没有回应,只是将车驶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过了许久,他才淡淡应了一声:“嗯。”
这个单音节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很快又被沉默吞没。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像是要把这两年的空白填满。
沈屿年悄悄抬眼,看向驾驶座上的少年。
十七岁了。
他在心里想着。
沈景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指节处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一条细小的白虫,趴在手背上。
沈屿年愣愣地看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了沈景衍挽起的袖口处。
那里隐约露出一截小臂,似乎也有一道类似的痕迹。
“看够了吗?”
沈景衍的声音响起,语气很平淡。
沈屿年像被抓包的小孩,收回了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他嗫嚅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觉得车厢里的雪松味,忽然变的浓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哥,我…”他想解释,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解释自己只是想起了小时候?还是解释自己从未忘记过那些时光?
“到了。”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别墅前。
沈屿年抬头看去,白色的外墙在雪幕中显得格外冷清,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光。
沈景衍率先下了车,绕到后座打开后备箱,拿出了沈屿年的行李。
沈屿年跟在他的身后,踩在厚厚的积雪上。
“你的房间在二楼。”沈景衍推开了大门,侧身让开一条路,“自己上去吧,左边第一间。”
“哦。”沈屿年拖着行李箱往楼上走。
他走到房间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头看向站在玄关处的少年,“哥,你…不进来吗?”
沈景衍正低头换鞋,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说,“早点休息。”
沈屿年看着他的背影,推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很大,布置得很简单,却处处透着一股熟悉感。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装着一张合影。
两个小男孩站在樱花树下,一个笑得眉眼弯弯,一个板着脸,却悄悄牵着对方的手。
沈屿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沉默了几秒。
他伸手去碰相框边缘,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木质边框,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钥匙掉了?
沈屿年一怔,走出门看见沈景衍的身影还立在玄关处。
少年的背影比记忆中单薄些,肩线却更挺拔了,藏青羽绒服衬得他脖颈愈发修长。
他垂着的手攥着什么,像是刚才弯腰捡掉了什么东西。
“哥?”沈屿年喊了一声。
沈景衍抬起了头,目光撞进他眼底。
那双眼和他照片里如出一辙,像湖水一般。
沈景衍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他抬手的动作幅度太大,让沈屿年看清了他手心攥着的银色袖扣,"这是?"
“掉了。"沈景衍没有向他解释,只是把袖扣装进了口袋,“早点睡。”
门“咔嗒”一声合上了。
沈景衍出门了。
沈屿年直勾勾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想要追上去。
可他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理由让沈景衍带上他。
雪还没停。
沈屿年摸出手机翻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三天前在便利店拍的,他蹲在暖气旁吃关东煮,玻璃上蒙着白雾,模糊映出身后的身影—深灰大衣,藏青围巾,和站在玄关的沈景衍有七分相似。
是同一个人吗?应该不是。
沈景衍不可能和他同时出现在A国,也不可能知道他的住址。
况且,他们也算不上熟。
寒意从脚底往四肢蔓延开来,始得他浑身冰透。
偌大的房子没开暖气,他摸遍了玄关的墙面,也没找到供暖的开关。
他蹲在玄关地上让麻感蔓延全身,借着声控灯的光给陆晓言发消息。
上次发的消息还停留在12月17日。
A国的雪比国内早了整月,便利店玻璃上的白雾和国内老城区那家分毫不差,只是身边没了那个叽叽喳喳的身影。
他敲下了一行字,【s:言妹,我不在过的还好吗。】
对方并没有回复。
陆晓言和他是朋友,也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在A国时,关于他的流言在学校传得沸沸扬扬。
他曾想过和林小雨提起过转学,可想到对方会疯狂追问他便选择了放弃。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可并不是。
陆晓言死缠烂打的闯进了他的生活。
陆晓言长的很好,戴着圆眶眼镜,皮肤很白,五官也挺精致,像个洋娃娃。
陆晓言人缘很好,全校的人几乎都认识她,见到她都得喊声"言姐。"
男生似乎都很喜欢陆晓言,给她表白,送早餐,她都一一拒绝。
她只希望能与沈屿年交朋友,死缠烂打的跟着他。
沈屿年终究招架不住,同意了。
可最后,最先离开的是他。
转学的理由太过简单,林小雨要和沈清明去度假,林小雨放不下心,便让他回国。
回国前的前三天,他独自一人蹲在便利店吃关东煮,拍下了最后一张关于A国的照片。
回国后陆晓言主动联系了他,她并没有过多询问,也并没有责怪,只是分享她的日常琐事。
今天的陆晓言好似很忙,并没有找他,他便给对方发去了一条私信。
手机屏幕在掌心亮起又暗下,他哈了口气暖了暖冻得发僵的指尖,对话框跳出了提示。
【言心:我才刚下课,在食堂吃泡面。你那儿雪大吗?】
后面跟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表情包,沈屿年盯着那个圆滚滚的雪团子,笑了。
他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这里的雪比国内早,我这儿没暖气,蹲在玄关给你发消息呢。"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窗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沈屿年透过蒙着白雾的窗户,看见一个深灰大衣的身影正往单元楼外走。
"叮—"
手机在膝头震动,陆晓言的消息弹了出来:【你家门铃响了?】
沈屿年来到猫眼前,雪幕里的身影已经走到楼梯转角,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他看见那人抬手摸了摸口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继续往下走。
"不是。"他在输入框中敲打了几下,"可能是邻居。"
【言心:要我给你录段食堂的视频吗?今天放了新出的糖醋排骨,热乎的。】
沈屿年刚要回“好”,门被敲响了。
他又看向了猫眼。
沈景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发梢沾着细雪。
“我…买了粥。”沈景衍的声音有点哑,塑料袋襄翠作响,“便利店只剩最后一碗红豆粥了。”
沈屿年为他开了门,小声说,"我不饿呀..."
沈景衍打断了他的话,"沈屿年,有没有吃东西自己难道不知道?"
″还有,你穿这么点不冷?″
他眼里的情绪太浓,在沈屿年面前怎么遮也遮不住。
他不是一时兴起出门,也不是单纯为了买一碗粥。
他出去,是为了给沈屿年办入学手续。
他虽然只有17岁,但没有钱解决不了的问题。
他把粥放在玄关的小桌上,从外套内袋抽出张收据,"明天就可以入学了。"
沈屿年盯着收据上的金额,抓住了他的手,说,"好贵。"
沈景衍被他冰得一颤,本能地抽回手,低头扯下了自己的手套。
他从衣架上拿下一套干净的衣服,披在沈屿年身上,说,“钱是我在周末在咖啡厅做兼职,足够。”
"你不用这样..."
沈屿年想反驳,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么好的学校,想说只要能吃饱穿暖有个地方住就好,可沈景衍不会理会他,只会对他说,"听话,不要委屈自己。"
他看着沈景衍在沙发上坐下,将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最后对他说,"在松江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