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前三天,学校放假,让学生回家自主复习调整。
顾言希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抓紧最后的时间查漏补缺,或焦虑得寝食难安。她只是待在自己的隔间里,大部分时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对着墙壁发呆。那个硬壳笔记本静静地躺在床底纸箱里,她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顾芳难得地没有催促她学习,只是进出时眉头锁得更紧,偶尔看向她的眼神复杂难辨,欲言又止,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家里的气氛压抑到极点,连周伟似乎都感受到某种异样,骂人的次数少了,只是整日用阴沉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过分安静、苍白得不像活人的继女。
高考前一天晚上,顾言希很早就躺下了。但她没有睡意,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身体的不适如影随形,低热让她额头手心都微微发烫,咳嗽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阵闷痒。
半夜,她忽然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狭小的空间。她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塑料封皮的旧证件夹,里面夹着几张零钱,她的身份证,还有一张很早以前办的银行卡,里面是过年时为数不多的、没有被周伟搜走的压岁钱,数额很小。
她看着身份证上那张几年前的照片,女孩眼神怯怯,带着一丝对镜头的不安。和现在镜子里这个眼窝深陷、神色空洞的人,几乎不像同一个。
看了一会儿,她把身份证和银行卡拿出来,单独放进了书包夹层。然后,她下床,从床底拖出那个纸箱,拿出笔记本。
这一次,她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掌轻轻抚过磨损的封面。冰凉的触感。
她走到窗边,楼下垃圾堆旁,有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有时会有人烧些废纸。她推开窗,夜风带着湿气涌进来。她举起笔记本,悬在窗外,手指松开。
笔记本直直坠落,掉进黑暗里,发出轻微的“噗”一声闷响。
她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关上了窗。
转过身,从书桌抽屉深处,拿出一把折叠小刀。很普通的水果刀,刀片有些钝了。她坐在床边,拉起左臂的袖子。手臂很瘦,皮肤苍白,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刀尖抵在手腕内侧,冰凉的触感。她没有用力,只是那样抵着,感受着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并不剧烈,却顽强地存在着。
过了很久,她慢慢移开了刀。皮肤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发白的压痕,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她把小刀扔回抽屉,重新躺下,关掉台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直到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般的灰白。
高考第一天,天气阴沉闷热。考点外人山人海,家长比考生更紧张,叮嘱声、鼓励声、祈祷声不绝于耳。顾芳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旧衬衫,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顾言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好好考。”
顾言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随着人流通过安检,走进考场。
试卷发下来,熟悉的油墨味。她拿起笔,开始填写姓名、准考证号。字迹工整,却没什么力气。
题目很难,或者说,是她根本没有足够清醒的头脑去应对。低热让思维迟滞,注意力难以集中。她尽力去读题,去思考,但那些公式、定理、文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笔尖在答题卡上移动,写下一个个不确定的答案。
中途,腹痛又隐隐发作,她不得不停下笔,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深呼吸,等待那一阵痉挛过去。监考老师投来关注的目光,她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两天考试,每一场都是煎熬。身体和精神的双重透支,让她走出考场时,脚步都是虚浮的。耳边的喧嚣,家长的追问,同学的议论,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最后一场考完,天空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顾言希没有等顾芳(她或许根本没来),独自走进雨中。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带来一丝凉意。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街道,陌生的巷口,穿过嘈杂的市场,寂静的公园。雨渐渐大了,她浑身湿透,却似乎毫无所觉。
路过一家药店时,她停下脚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玻璃橱窗映出她湿漉漉的、鬼魂般的身影。她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最终,她走到江边。南城有一条穿城而过的江,平日里江水浑浊缓慢。因为下雨,江水涨了一些,泛着土黄色,哗哗地流着。
江边没什么人。雨幕笼罩着江面和对岸模糊的建筑。她站在湿滑的堤岸上,看着滚滚江水。
很累。
身体里最后一点支撑的东西,仿佛随着高考的结束,也彻底耗尽了。未来?她没有未来。大学?那只是一个空洞的名词。活着?为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砸在江面上,激起无数细碎的水花。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脸上,生疼。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触碰浑浊的江水。冰凉的,带着泥沙的粗糙感。
就这样,结束吧。
这个念头,清晰而平静地浮现在脑海。
她维持着蹲姿,看了很久的江水。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混入江中,瞬间消失不见。
然后,她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身,背离江岸,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脚步很慢,很稳,甚至比来时,多了一点奇怪的、虚浮的坚定。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顾芳正在厨房热剩饭,看到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惊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淋成这样?赶紧换衣服!考完了就这副德行?”
周伟坐在沙发上喝啤酒,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顾言希没有回应,径直走回自己的隔间,关上门。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下湿透的衣服,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换上一套干净的、但同样单薄的睡衣。
然后,她坐在床边,听着外面厨房传来的锅碗声,客厅电视机的嘈杂声,以及周伟时不时的咒骂。
很平静。
她躺下,拉过薄薄的被子盖住自己。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
闭上眼睛。
黑暗温柔地包裹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再抗拒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解脱般的宁静。
窗外,雨声渐渐停歇。世界重归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永不沉睡的嗡鸣,像一首单调而冗长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