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梧桐叶落满了青石巷。
巷子位于这座城市的老城区,距离繁华的商业区不过两公里,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斑驳的灰墙爬满枯藤,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几盏老式路灯在午后三点就已亮起昏黄的光。
“故纸斋”——这是巷子深处一家旧书店的名字。
木制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玻璃橱窗蒙着一层薄灰,能隐约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书籍。门框上方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零星的叮当声,衬得整条巷子更加寂静。
陆沉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梦溪笔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沉静,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不是二十五岁青年该有的眼神,而像是经历过太多事后的倦怠与疏离。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角落熏香淡淡的檀木香。店内空间不大,两侧书架顶天立地,中间只留出勉强两人并肩通过的过道。书籍分类毫无章法可言:明清小说旁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机械工程手册,中医典籍上方堆着外文哲学原著。
这是陆沉刻意为之的混乱。
真正的秩序只在脑中,不在眼前。
风铃响了。
陆沉没有抬头,目光仍然停留在书页上。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三秒——这是人在观察环境时的本能停顿。接着脚步声向柜台方向移动,节奏稳定,步幅均匀,鞋底与木地板接触的声音略显沉闷。
成年男性,体重约七十五公斤,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皮鞋质量中等偏上。
“老板。”
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
陆沉这才抬起眼皮。
来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标准的商务休闲装,深蓝色夹克配卡其裤。但他的袖口有细微的褶皱,裤脚沾着未完全擦干净的泥点——这意味着他今天去过不止一个地方,且行程匆忙。左手中指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现在戒指不见了。
婚姻状况可能近期发生变化,或是需要掩饰身份。
“请说。”陆沉合上书,语气平淡。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绒布掀开,露出一本线装古籍。
“请您给掌掌眼。”
陆沉没有立刻去碰那本书,而是先打量了男人的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节奏比正常人略快0.3秒——紧张,或是急切需要钱。眼角的皱纹呈放射状,这是长期假笑形成的表情纹,说明职业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且常处于不对等地位。
销售?中介?还是……
“什么来历?”陆沉问。
“家传的。”男人语速稍快,“我爷爷留下的,说是明代的版本。最近家里急用钱,想看看能值多少。”
标准的谎言模板。陆沉几乎能在脑内补全对方没说的部分:这本书大概率来路不正,可能是从某个不识货的老人家那里低价收购,或是从某些渠道“流转”出来的赃物。
陆沉戴上放在柜台下的白棉手套——这个动作让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才轻轻翻开古籍封面。
《河洛术数初探》,著者署名“云阳子”。
纸张是竹纸,颜色呈自然的淡黄,边缘有虫蛀痕迹,但不算严重。印刷字体为楷体,墨色沉着,笔画间有木刻版画特有的细微毛刺。装订线是手工搓制的麻线,已经有些松脱。
陆沉看了不到三十秒。
“民国时期的仿本。”他摘下手套,“仿得不错,用的是清中期的老纸,墨也特意做旧了。但版刻风格露了馅——明代民间刻本不会 深秋的梧桐叶落满了青石巷。
巷子位于这座城市的老城区,距离繁华的商业区不过两公里,却像是被时光遗忘的角落。斑驳的灰墙爬满枯藤,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几盏老式路灯在午后三点就已亮起昏黄的光。
“故纸斋”——这是巷子深处一家旧书店的名字。
木制招牌上的漆已经剥落大半,玻璃橱窗蒙着一层薄灰,能隐约看见里面堆积如山的书籍。门框上方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发出零星的叮当声,衬得整条巷子更加寂静。#
陆沉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梦溪笔谈》。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而线条分明的小臂。午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的眼睛很沉静,看久了会让人觉得那不是二十五岁青年该有的眼神,而像是经历过太多事后的倦怠与疏离。
书店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混合着角落熏香淡淡的檀木香。店内空间不大,两侧书架顶天立地,中间只留出勉强两人并肩通过的过道。书籍分类毫无章法可言:明清小说旁边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机械工程手册,中医典籍上方堆着外文哲学原著。
这是陆沉刻意为之的混乱。
真正的秩序只在脑中,不在眼前。
风铃响了。
陆沉没有抬头,目光仍然停留在书页上。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三秒——这是人在观察环境时的本能停顿。接着脚步声向柜台方向移动,节奏稳定,步幅均匀,鞋底与木地板接触的声音略显沉闷。
成年男性,体重约七十五公斤,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皮鞋质量中等偏上。
“老板。”
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
陆沉这才抬起眼皮。
来人大约四十岁,穿着标准的商务休闲装,深蓝色夹克配卡其裤。但他的袖口有细微的褶皱,裤脚沾着未完全擦干净的泥点——这意味着他今天去过不止一个地方,且行程匆忙。左手中指有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现在戒指不见了。
婚姻状况可能近期发生变化,或是需要掩饰身份。
“请说。”陆沉合上书,语气平淡。
男人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长方形物体,小心翼翼地放在柜台上。绒布掀开,露出一本线装古籍。
“请您给掌掌眼。”
陆沉没有立刻去碰那本书,而是先打量了男人的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呼吸节奏比正常人略快0.3秒——紧张,或是急切需要钱。眼角的皱纹呈放射状,这是长期假笑形成的表情纹,说明职业需要频繁与人打交道,且常处于不对等地位。
销售?中介?还是……
“什么来历?”陆沉问。
“家传的。”男人语速稍快,“我爷爷留下的,说是明代的版本。最近家里急用钱,想看看能值多少。”
标准的谎言模板。陆沉几乎能在脑内补全对方没说的部分:这本书大概率来路不正,可能是从某个不识货的老人家那里低价收购,或是从某些渠道“流转”出来的赃物。
陆沉戴上放在柜台下的白棉手套——这个动作让男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这才轻轻翻开古籍封面。
《河洛术数初探》,著者署名“云阳子”。
纸张是竹纸,颜色呈自然的淡黄,边缘有虫蛀痕迹,但不算严重。印刷字体为楷体,墨色沉着,笔画间有木刻版画特有的细微毛刺。装订线是手工搓制的麻线,已经有些松脱。
陆沉看了不到三十秒。
“民国时期的仿本。”他摘下手套,“仿得不错,用的是清中期的老纸,墨也特意做旧了。但版刻风格露了馅——明代民间刻本不会用这种比例的边栏界行。”
男人的脸色变了变:“您确定?我找别的老师傅看过,都说是明代的……”
“他们要么眼力不够,要么没跟你说实话。”陆沉重新拿起《梦溪笔谈》,“这本书,放在市面上能卖两千到三千。如果有人出价更高,那是在骗你入局。”
沉默在书店里弥漫开来。
风铃又响了,这次是风吹的。
男人盯着陆沉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种卸下伪装后的苦笑:“厉害。我跑了四家店,您是唯一一个一眼就看穿,还直接说破的。”
他重新包裹好那本古籍,却没有离开的意思:“那……老板,您这儿收不收别的货?不是这种仿的,是真东西。”
陆沉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第一次正眼打量对方。
“我不做古董生意。”他说,“这里只卖书。”
“但您懂行。”男人压低声音,“我手头有批东西,来源绝对干净,只是……不方便走正规拍卖行。您如果有渠道,抽三成。”
“我说了,不做。”
语气依旧平淡,但已经带上不容商榷的意味。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陆沉重新垂下的眼帘,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风铃叮当声中,书店重归寂静。
陆沉维持着看书的姿势,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不需要这种麻烦。
退役三年,他选择开这家旧书店,就是因为书籍是世间最安静的东西。它们承载信息,却不主动发声;它们记录历史,却不会自己走来走去制造事端。每天整理书目,接待零星几个真正的爱书人,喝三杯茶,看一百页书,这就是他要的全部生活。
当然,偶尔会有今天这样的不速之客。
陆沉起身,从柜台后走出,开始每日例行的整理工作。他的动作很慢,却很精准。每本书在他手中停留的时间不会超过两秒——扫一眼书名、品相、版次,就能判断该放在哪个位置,以及它应该等待什么样的主人。
这是他在前单位训练出的基础能力:快速信息提取与分类。
只不过那时他处理的是卫星照片、通讯截获、人员档案。而现在,只是书。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转暗。
陆沉正准备去后面小厨房烧水泡茶,风铃又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对男女。
女的约莫二十三四岁,染着栗色长发,妆容精致,手里拿着手机正在直播:“宝宝们看,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家宝藏旧书店!超有感觉的对不对?”
男的举着云台稳定器跟在后面,镜头对着书店四处扫。
陆沉微微皱眉。
“老板您好!”女主播快步走到柜台前,手机摄像头直接对准了陆沉,“我们在做‘探访城市角落’的直播企划,可以采访您几个问题吗?”
“不方便。”陆沉说。
“啊,就几个简单的问题!”女主播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比如您开这家店多久了?这些书都是怎么收来的?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故事?”
陆沉看着她手机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
“老板好帅!”
“高冷款我爱了”
“书店看起来好破”
“后面的书是真的吗不会是道具吧”
“请关闭摄像。”陆沉的声音冷了一度。
“别这样嘛老板,我们这也是帮您宣传……”女主播反而更来劲了,转身对镜头说,“宝宝们,老板好像害羞了诶!”
就在这时,陆沉注意到那男摄影师的动作不太对劲。
他举着稳定器,看似在拍书店环境,但镜头的移动轨迹有明显的规律性:从左到右缓慢平移,在每个书架前停留的时间几乎相等,遇到特殊品相的书本时会有极短暂的聚焦动作。
这不是普通直播拍摄。
这是扫描。
陆沉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让自己完全隐入柜台后的阴影中。他的目光快速扫过这对“主播”的细节:
女的手指上有薄茧,位置在虎口和食指侧面——长期握枪或某种工具形成的。男的下盘很稳,站立时重心始终保持在两脚之间,随时可以应对突发情况。
伪装得太刻意了。真正的主播不会在这种光线环境下还用手机原摄像头直播,更不会让摄影师穿一双不适合长时间站立的牛津鞋。
“两位。”陆沉开口,“如果不想惹麻烦,现在离开是最明智的选择。”
女主播的笑容僵在脸上。
男摄影师的动作停顿了一帧。
空气凝固了大约两秒钟。
“老板您在说什么呀……”女主播还想继续演,但声音已经有些不自然。
陆沉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普通的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告诉你们上面的人,我已经退休了。监视可以,但别打扰我做生意。还有,下次换批专业点的来,这两个人连弹幕互动都不会做——真正的直播弹幕不会那么整齐地夸人帅,水军痕迹太明显了。”
死一般的寂静。
女主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和摄影师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离开了书店。
风铃因为急促的推门动作剧烈摇晃,发出凌乱的响声。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遗忘在柜台上的牛皮纸袋,轻轻叹了口气。
纸袋是空的。
那只是个试探——如果对方真是普通主播,会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只有心里有鬼的人,才会被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吓退。
果然,还是被找到了。
三年前他离开时做得很干净,几乎抹去了所有痕迹。但他知道,对于那些掌握资源的人来说,只要你还活在世上,就总有被找到的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陆沉走回柜台后,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老式按键手机。开机,输入十六位密码,通讯录里只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犹豫了几分钟,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既然对方只是监视,没有直接接触,说明事情还有回旋余地。或者,他们只是需要确认他的位置和状态,并不打算重启他这枚“棋子”。
但愿如此。
傍晚六点,陆沉关掉了书店的主灯,只留柜台上一盏老式绿罩台灯。
他锁好店门,从后门走进与书店相连的居住区。这是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小空间,被简单分隔成卧室、厨房和卫生间。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两个书架,再无其他。
书桌上没有电脑,只有一叠稿纸和几支笔。
陆沉烧了水,泡了杯普洱,在书桌前坐下。他抽出一张空白稿纸,开始用极小的字迹记录今天发生的事:
“11月7日,晴转阴。”
“14:30,中年男性,出售民国仿明代古籍,疑似文物贩子。拒绝。”
“16:10,伪装成主播的监视人员,一男一女,基础素质尚可但伪装拙劣。所属单位待确认,大概率是系统内新成立的某个外围部门。”
“应对方式:直接点破,观察反应。对方迅速撤离,证实为监视性质。”
写完这些,陆沉思索片刻,又补充了一行:
“平静期可能结束,需重新评估安全等级。”
他将纸对折两次,拉开书桌下一个隐秘的夹层,将其放入其中。夹层里已经积累了十几张类似的记录,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三年来的第十四次异常事件。
前十三次都只是虚惊——走错门的推销员、好奇的大学生、真的想买旧书的老人。但这次不一样。那两个人的眼神里有专业人员的特质,虽然伪装技术拙劣,但撤退时的果断和纪律性做不了假。
陆沉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热气在灯光下盘旋。
退役时,上级曾给过他两个选择:一是彻底隐姓埋名,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二是留在可控范围内,接受不定期的观察。
他选了后者。
因为彻底消失意味着要切断与过去所有的联系,包括那个他每年都要去祭扫的墓。他做不到。
代价就是现在这样——生活在透明的鱼缸里,随时可能被人注视。
但今天这次接触,似乎又不太像常规的“健康检查”。通常的监视会更隐蔽,不会用这种容易暴露的方式。
除非……
陆沉放下茶杯,走到卧室墙角,伸手在某块地砖边缘轻轻一按。地砖无声地滑开,露出下方一个金属保险箱。
指纹识别,密码输入。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本不同国籍的护照、一些现金、一个密封的防水袋,还有一把装在皮套里的军刀。
最下面压着一个黑色皮革笔记本。
陆沉取出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用铅笔绘制着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图,线条纵横交错,节点旁标注着缩写代码。这是三年前他离开时,凭记忆复制的最后一份任务关联图。
他的目光落在图中央的一个代号上:
“深泉”。
那不是他经手的案子,只是在一次跨部门简报中偶然听到的代号。当时简报室的保密等级是绝密,他本不该在场,只是因为临时顶替生病的同事才进去坐了十分钟。
就那十分钟,他听到了几个关键词:
“跨国”、“非政府组织”、“信息操控”、“长期渗透”。
还有一句当时主持简报的领导说的话:“这个‘深泉’,我们要把它挖出来,但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它的根系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深得多。”
后来陆沉就再没接触过相关信息。他负责的领域主要是战术情报分析,这种战略级的长线目标不在他的业务范围内。
但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简报室里有几张生面孔。
其中一个人,坐在后排阴影里,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投影幕布。那人的眼神……
陆沉合上笔记本。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一次普通的监视,何必扯上三年前偶然听说的代号。
他将一切归位,地砖滑回原处,严丝合缝。
夜深了。
陆沉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老房子的隔音不好,能听见隔壁夫妻的低声交谈、楼上小孩的哭闹、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这些声音构成了城市的背景音,也是他这三年来确认自己还“活在人间”的证明。
在之前的工作里,他住过完全隔音的安全屋,睡过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潜艇舱室,待过连风声都被过滤掉的深层地下设施。那些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
所以他选了这里。市井之中,嘈杂之间。
就在陆沉即将入睡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那台老式按键机,而是放在枕边的智能机。屏幕亮起,显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先生,今天店里那本书,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没有署名。
陆沉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十秒,然后删除,关机。
他知道今晚大概睡不着了。
因为那本书——《河洛术数初探》,他白天只看了一眼就断定是民国仿本。但就在刚才闭上眼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其中一个细节。
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个极小的、用朱砂盖的藏书印。
印文是四个篆字:
“深泉鉴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