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州市的的春天总像一场小心翼翼的谈判，冬寒迟迟不肯退场，暖意又探头探脑的试探，于是风里便有了两种温度一一拂过脸颊时是柔的，钻进衣领里却还带着未化尽的冷冽，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枝丫仍是骨骼分明的灰褐色，唯有翘头鼓起一簇簇米粒大的芽苞，裹着毛茸茸的壳，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泛着半透明的青绿。

穿过一处小巷，可以看见一棵樱花树。对面有好几栋别墅，下午3点，阳光艰难的穿过云层，斜斜的切过楼梯，恰好将那道墙壁上的阴影投在楼下的小径上。

阴影又细又直，像用尺子画出来的一条分界线，偶尔有觅食的麻雀跳上去，影子变短暂的连接了两次。旋即，随着鸟儿的飞离，那条线又恢复了绝对的比值，仿佛在固执的划分着两个尚未交接的世界。

别墅外，贺临拖着半旧的黑色行李箱站在那栋别墅前，铁艺大门透着冷硬的线条，院内的草坪，修剪的一丝不苟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校园喧哗，格格不入，空气里弥漫着新歌草叶汁的青涩气息，混合着某种名贵花木的暗香。抬头看自己名义上的新家。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未锁的栅栏门，鞋底碾过碎石小洞，发出细微的唯一的声音。

客厅极大，挑空的设计，让光线从整面落地窗泼洒进来，却奇异的没什么温度。家具是极简的灰白色调，干净的像样板间，缺乏人烟，贺临的目光掠过冰冷的大理石，茶几落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那里坐着一个人。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清晰的手腕骨节，手腕上戴着一块米白色的手表与它主人的外形形成了对比。他微微侧着头，视线落在膝头摊开的一本厚重外文书上，侧脸线条利落而冷淡，午后的光将他半边身子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却仿佛无法侵入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屏障。安静、梳理，像一幅被精心框起来的静物画。

这好像就是自己法律与名义上的"哥”

贺临在玄关停了片刻，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的滚动声戛然而止，这细微的声响似乎惊动了画中人。江屿抬起头，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睛，瞳孔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望过来时没有任何波澜，没有好奇，没有欢迎，甚至没有被打扰，只有一片纯粹的、事不关己的冷淡，他和上书，动作不疾不徐。

“ 贺临？"声音也是冷的，质地清冽，没有疑问的语调，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嗯。"贺临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他站得笔直，同样用平静无波的表情回视过去，将自己那点出来初来乍到的审视与不易察觉的紧绷牢牢锁在波澜不惊的表现之下。外冷，是他习惯性的铠甲。

江屿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评估又似乎只是无意识的扫视，然后他站起身，身高与和贺临相仿，那股冷感却更具压迫感。“2楼尽头，右手边你的是房间。”他言简意赅，没有寒暄，没有介绍，他仿佛完成一项程序告知"张姨每周一、三、五、来打扫做饭，其他时间自便。”

他说完，便重新拿起书。似乎准备回到自己的世界，结束这场短暂的照面。

"谢谢”贺临在他转身前开口，语气同样平淡，听不出情绪，但他提着行李箱手柄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江屿的脚步未停，只是轻微的顿了一下，几乎无法察觉。“不客气。”背影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贺临拎起箱子走向楼梯，木质台阶发出沉稳的声响。经过转角处的一扇窗时，他瞥见窗外后院一株晚开的桃花，竟在角落倚墙而立，粉白的花瓣在过于规整的庭院里显得有些突兀，却也生机勃勃。

他找到那个房间推门进去，同样整洁冷清，但床品是新的，书桌上甚至放了一沓空白的稿纸和未拆封的笔。贺临拉上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他躺在床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始于一个规整冰冷的环境，终于两句礼貌而疏远的对话，没有火花，没有冲突，只有空气里无声化下的清晰无比的界限。

初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