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当晚23:17。
暴雨初歇,空气沉得像浸透水的棉被,压在胸口,一吸气就发闷。
王华蹲在窗边,钢钳“咔”一声咬住窗框锈钉。钳口合拢的力道不大,却稳,像她手腕没抖过一下。锈钉歪斜着嵌在木缝里,钉帽早已蚀成暗红,边缘爬满灰白霉斑——像一块溃烂的旧伤疤。她左手撑着窗台,右臂绷紧,小臂肌肉从薄薄的工装袖口下鼓起一道清晰的弧线。汗珠顺着肘窝往下滚,一滴,两滴,第三滴悬在腕骨凸起处,晃了三秒,才坠下去,“嗒”地砸在摊开的《锻压设备维修手册》第47页上。
纸页湿了一小片。墨字洇开,“野哥教的,火候差三秒,钢就哑”——“哑”字被水泡得模糊,笔画软塌塌地散开,像人哽住喉咙,发不出声。
头顶声控灯忽明忽暗。光一亮,照见她眉尾那道浅疤,细长,微凸,泛着淡粉;光一灭,那疤就沉进阴影里,只余一点凉意。墙皮在她右后方剥落了一块,指甲盖大小,底下渗出湿痕,蜿蜒向下,像一道没擦干的泪,直淌到地板缝里。她抬手抹汗,拇指无意识蹭过眉尾——指腹擦过疤的刹那,皮肤底下微微一跳。
窗外,雷声闷响,由远及近,又拖着尾巴滚远。
屋里静得能听见水珠在书页上缓慢爬行的微响。
突然——
“哐!!!”
整扇门向内炸开,门轴发出垂死的呻吟,撞在墙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发颤。
王华没动。钢钳仍咬着锈钉,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她只是缓缓抬眼,瞳孔骤然收缩,虹膜里映出晃动的门影、晃动的人影、晃动的光。
门外,邵野站在门槛上。
他肩头湿透,深色T恤紧贴脊背,勾出肩胛骨锋利的轮廓。一滴水正从他下颌线滑落,在锁骨凹陷处短暂停驻,晃了半秒,才沿着颈侧滑进衣领。水珠混着没擦净的机油,在皮肤上拖出一道灰黑的痕。他没看王华,目光扫过张志国肩膀,落在门框裂开的木茬上——那里,有新鲜的踹痕,木刺翻卷,像一道没愈合的嘴。
张志国挤在门口,白大褂下摆沾着油渍,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卷曲,印着“质检科紧急搜查令”几个红字。他身后两个保安,制服领口歪斜,手电光柱乱晃,一束扫过王华脚边,一束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下眼。
“王华!”张志国声音拔高,像锯子拉过铁皮,“厂里接到举报,你私藏三号线模具图纸!跟我们走一趟!”
他喉结一滚,“图纸”二字出口时,声音裂了一道细缝。
王华终于松开钢钳。金属“咔哒”弹开,锈钉掉进窗台搪瓷缸里,发出空洞一响。她没起身,只把钳子搁在窗沿,钳口朝外,刃口在应急灯幽微的绿光里泛出一线寒芒。
她目光扫过张志国手腕——那块亮闪闪的电子表,表带反着光,右下角一道新划痕,细而锐,像被刀尖刮过。
邵野往前踏了一步。
军靴踩进门槛,鞋底碾过地上散落的木屑,发出“咯吱”轻响。他左肩微侧,不着痕迹地挡住张志国往里探的视线。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无意识摩挲食指指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咬痕,和王华昨夜在卫生间门口攥缴费单时留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张志国没察觉。他往前凑,白大褂下摆扫过王华床沿,手电光柱猛地扫向她床底阴影:“搜!图纸肯定藏那儿!”
话音未落,他脚尖一挑,精准踢中床边那只搪瓷水盆。
“哗啦——!”
盆翻了。污水泼洒而出,呈扇形漫开,水花溅上王华工装裤脚,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流直冲床底阴影区,像一条试探的蛇,要钻进那片她从不让人碰的黑暗里。
王华俯身。
工装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绷紧的腓肠肌,线条结实,汗湿的布料紧贴皮肤。她左手撑地,右手伸出去拦——指尖刚触到水面,邵野忽然蹲下。
单膝点地,军靴靴筒压住半张飘起的搜查令。他动作极快,右手食指与拇指并拢,从她工装裤脚裂口处——那处黑胶布缠了三层的破口边缘——捻起一粒东西。
银灰色。米粒大小。边缘锐利,泛着冷光。
他没看王华,只把那粒东西托在掌心,对着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道闪电余光,眯眼细看。
光一闪。
金属屑表面,晶格结构清晰可见——和质检科档案柜里那张三号冲压线模具崩裂处的放大照片,严丝合缝。
王华没看他手里的东西。
她盯着张志国手腕。电子表表盘右下角那道新划痕,和金属屑棱角的弧度,完全一致。
邵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砂纸磨过铁皮:“张工,您表带划痕,和这粒屑,是同一把冲压机咬出来的。”
张志国脸一僵。
邵野直起身。军靴靴底重重碾过地上那张搜查令,纸屑飞溅。他左手抬起,拇指与食指间,赫然嵌着另一粒同色金属屑——比刚才那粒更小,更亮,在应急灯绿光下,幽幽反光。
他往前一步,逼近张志国。
张志国下意识后退,后腰撞上墙壁,震落一片灰。邵野没停,右手摊开,掌心那粒银灰金属屑,被他拇指一按,狠狠嵌进张志国掌心。
“嘶——!”张志国倒抽冷气,皮肤瞬间泛红,金属屑卡进掌纹,像一枚烧红的钉子。
邵野语速极缓,字字砸在地上:“您今早换的模具,少了一颗定位销——而它,现在在我指甲缝里。”
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
指甲缝里,果然嵌着一小块银灰碎屑,边缘锋利,和王华窗台上那枚锈钉的断口,形状如出一辙。
张志国脸色煞白:“你胡说!模具我亲自验过!”
邵野没接话。他右手探进工具包,抽出那把游标卡尺。金属齿在绿光下闪出冷光。他一把扣住张志国手腕,卡尺“咔”一声咬住他电子表残留的表带。
“您验的是‘新模具’。”邵野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可三号线上,还挂着您昨儿偷换的旧模具——定位销孔,少一颗。”
卡尺金属齿咬合表带,发出“咔”的脆响。
张志国手腕猛地一抖,电子表表带“嘣”地崩开,表盘碎裂,玻璃碴混着机油滴落,在水泥地上溅开一朵黑花。
就在这时——
“啪!”
一声轻响,来自王华身后铁柜。
柜门本就虚掩,她方才俯身时,指尖无意擦过柜门下方一个凸起的旧螺丝。此刻,铁柜底部“咔哒”弹开一道暗格,半张纸飘了出来,边缘焦黑蜷曲,像被火燎过的蝶翼。
王华伸手,接住。
纸页轻飘飘的,却烫手。
她没看邵野,也没看张志国。她只是低头,盯着那张烧焦图纸的末端——焦痕蜿蜒如一道闪电,收束于一点,细长,微凸,泛着淡粉。
和她眉尾那道疤,形状严丝合缝。
张志国看见图纸,瞳孔骤缩:“你——!”
王华忽然抬手。
不是去挡,不是去藏。
她左手攥住邵野后腰衣角。工装布料粗糙,她指节绷得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他T恤布料里。
邵野身体一僵。
喉结剧烈滚动三次。
他没回头,没说话,右手却从裤兜里掏出那枚体院附中校徽,掌心一翻,直接塞进王华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里。
金属滚烫。
不是热,是烫——像刚从火里捞出来,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也带着一种近乎灼伤的力道。
王华手指猛地一蜷
她爸工伤那天。
张志国嘶吼:“你敢动那张图?那是厂里绝密!”
王华没理他。
她攥着校徽,转身走向窗台。搪瓷缸还在那儿,缸里薄土干裂,龟纹纵横。她用钢钳尖端,在土里挖出一个小坑,深约两厘米。
然后,她摊开左手。
那粒银灰色金属屑,静静躺在她掌心,旁边是那枚滚烫的校徽。她没碰校徽,只用钳尖,轻轻拨开金属屑,让它滑进坑底。
再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种子。
褐色,椭圆,顶端裂开一道细缝,像未愈的伤口,又像一张微张的嘴。
野荞麦。晒干的,硬壳,带着山野的涩气。
她把种子放进坑里,覆上薄土,用钳尖压实。动作很轻,却很重,像埋一件证物,也像种一个誓约。
邵野没动。
他静立门边,军靴旁,静静躺着半截蓝色创可贴。铝箔面朝上,映着窗外应急灯幽微的绿光。光在铝箔上浮动,反光里隐约可见创可贴背面印着极小的字:“体院附中医务室·1998”。
王华转身。
目光掠过邵野军靴,停在他左脚踝。
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细长,微凸,泛着淡粉。
和她眉尾的疤,和图纸焦痕的末端,和野荞麦种子裂开的缝隙——
形状,完全一致。
她没说话。
只把钢钳轻轻放在窗台,钳口朝外,刃口在绿光下泛出一线寒芒。
窗外,第二道闪电劈开云层。
惨白的光,猛地灌进来,照亮墙上那张日历。
“15→14”被红笔狠狠划掉。
而在“14”字迹下方,不知何时,多了一行极淡的铅笔字。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野哥说,钢哑了,火还在。”
张志国撞开邵野,夺门而出。
两个保安手忙脚乱跟上,手电光柱乱晃,照见楼梯转角,邵野军靴旁那半截创可贴——铝箔面朝上,绿光浮动,像一枚尚未冷却的星火。
王华没关灯。
声控灯因张志国撞门时的震动彻底熄灭。
屋里黑下来。
只有窗外应急灯,固执地亮着。
红。
绿。
红。
绿。
王华站在窗边,没动。
邵野也没动。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隔着一缸新埋的土,隔着半截铝箔反光的创可贴,隔着一张烧焦的图纸,隔着一枚滚烫的校徽,隔着一粒银灰的金属屑,隔着一句没署名的铅笔字。
应急灯的绿光,落在她工装裤膝盖那块发白的布料上,落在她手背上那块刚贴好的创可贴上,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她忽然抬手。
不是扯领口。
不是摸疤痕。
她指尖伸向邵野左脚踝那道浅褐色旧疤,悬在半寸之外,没碰。
邵野没躲。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窗外,第三道闪电撕裂云层。
光亮起的刹那,王华指尖,终于落下。
很轻。
像拂去一粒灰尘。
像确认一道烙印。
像触碰一句,还没出口的——
“在。”
\[未完待续\] | \[本章完\]窗外,第三道闪电撕裂云层的刹那——
王华指尖落下。
很轻。
像拂去一粒灰尘。
像确认一道烙印。
像触碰一句,还没出口的——
“在。”
邵野没动。
左脚踝那道浅褐色旧疤,在惨白光里微微凸起,皮肤下隐约浮着淡青色的细小血管。她指腹擦过那处,温热,略糙,有旧伤愈合后特有的、微不可察的紧绷感。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不是一次。是三次。
第一次,是校徽塞进她掌心时;\
第二次,是她攥住他后腰衣角时;\
第三次,是此刻——她指尖悬停半寸,终而落下。
没有退。没有躲。没有抬手挡。
只把左手垂在身侧,五指缓慢收拢,又松开。指甲边缘,还嵌着一点银灰碎屑,在闪电余光里,像未熄的火星。
光灭。
黑暗重新压下来。
应急灯绿光幽幽亮起,照见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搪瓷缸里的干土,指腹蹭过他脚踝皮肤,留下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痕。
她没收回手。
只是慢慢蜷起食指,用指节内侧,轻轻抵住他踝骨凸起处——不是抚摸,不是试探,是卡位。是校准。是把一个晃动的坐标,按进自己掌心的纹路里。
邵野呼吸沉了一瞬。
不是屏住,是沉。像锻压机落下前那一秒,千吨压力悬在半空,空气凝成铁块,坠入肺腑。
他右脚,往前半寸。
军靴鞋尖,轻轻碰了下她工装裤脚边沿。
不是踩。不是碾。
是触。
像两块刚淬完火的钢板,隔着三毫米空气,彼此试探温度。
王华眼睫低垂,没看他。
目光落在他靴筒上——那里,一道细长刮痕,从靴口斜向下延伸,边缘翻着毛边,像被什么硬物狠狠剐过。
和她窗台那枚锈钉断口的走向,一模一样。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不哑,不抖。
“你昨儿,站三号线上,多久?”
邵野没答。
她等了两秒。
窗外,第四道雷声闷响,由远及近,震得窗框嗡嗡发颤。
她拇指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他踝骨外侧那道疤的末端——那里,皮肤比别处更薄,更烫。
“定位销孔少一颗。”她继续说,语速平缓,“可模具挂上去,得靠三点定位。你替它补了哪一点?”
邵野喉结终于动了第四次。
他左手抬起,没看她,也没看张志国撞翻在地的搜查单残骸,而是伸向自己左耳后——那里,一小片皮肤泛红,正渗出极细的血丝。
他用指甲,轻轻一刮。
一粒比米粒更小的银灰碎屑,簌簌落下,掉进应急灯投下的那圈绿光里,像一粒坠落的星尘。
王华盯着那粒屑。
没伸手接。
只把右手慢慢收回,摊开。
掌心还攥着校徽。
金属已不烫了。
但余温还在。
像一块刚离炉的钢,表面冷却,内里奔涌。
她忽然抬眼。
目光直直撞进他瞳孔里。
“你爸,”她问,“是不是也站过三号线?”
邵野没眨眼。
没点头。
没摇头。
他只是把左手,缓缓垂下。
指尖,轻轻搭在自己左耳后那道新渗血的刮痕上。
像盖章。
像认领。
像回应。
王华没等答案。
她转身,走向窗台。
搪瓷缸静静蹲在那儿,缸底刻着的“1989·锻压组”几个字,在绿光里若隐若现。
她用钢钳尖端,再次拨开薄土。
不是挖坑。
是掀开。
土层下,露出一小片暗红锈迹——不是铁锈,是干涸多年的血渍,早已渗进搪瓷胎体,变成缸壁的一部分。
她钳尖顿住。
没动。
身后,邵野终于迈步。
军靴踩过满地狼藉:碎纸、水渍、木屑、玻璃碴。
他停在她身侧,半步之遥。
没看缸底那片暗红。
只低头,看着她握钳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茧,小指第二节,有一道极细的旧裂口,愈合后微微翘起,像一道没写完的句号。
王华忽然开口:“你今早,摸过我工装口袋。”
邵野静了一瞬。
“嗯。”
“摸到什么了?”
他喉结微动:“一粒野荞麦种子。”
“还有呢?”
他停顿。
窗外,第五道闪电劈开云层。
光亮起的瞬间,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左胸口袋——那里,工装布料微微鼓起,轮廓清晰。
“还有一张纸。”他说,“烧焦的边。”
王华没回头。
只把钢钳,轻轻搁回窗台。
钳口朝外。
刃口,在绿光里,泛出一线寒芒。
她伸手,探进左胸口袋。
指尖,捏住那张烧焦图纸的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