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费力地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不是雨声。是某种规律的低频嗡鸣，可能是空调，间或夹杂着远处模糊的、不甚真切的说话声和脚步声，隔着什么，显得有些闷。

然后是嗅觉。一股淡淡消毒水混合着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取代了记忆里雨水和垃圾的酸腐气。

最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的，带着一定支撑力的垫子，身上盖着织物，干燥，轻盈。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温暖包裹着她。

林厌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简洁的吸顶灯。视线略微移动，浅米色的墙壁，挂着毫无特色的装饰画。她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窗户紧闭，百叶帘放下了一半，外面天光大亮。

不是那条肮脏阴冷的巷子。

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有些迟缓，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纯棉的浅灰色家居服，料子柔软，是陌生的。手指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没有泥污，也没有那些细小的伤痕。手臂上的皮肤光洁，那些新旧叠错的疤痕，消失了。

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扼住了她的喉咙。

系统“并非幻觉，宿主。”

冰冷的机械音准时在脑海中响起，证实了所有荒诞的经历，

系统“您已成功载入新手引导世界，并实体化为该世界指定身份：林厌，22岁，星曜传媒签约新人演员。当前所在地点，是公司为您提供的临时宿舍。”

林厌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地板很干净。她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阳光有些刺眼。窗外是繁华的都市景象，高楼林立，街道上车流如织，行人步履匆匆。一切都充满了鲜活的、井然有序的气息，与她记忆最后定格的那幅湿冷、破败、绝望的画面截然不同。

林厌“我的身体……”

她看着玻璃窗上隐约映出的自己。还是那张脸，但气色好得多，头发也柔顺干净地披在肩上。那些长期营养不良和劳作留下的痕迹，仿佛被一键抹除。

系统“任务世界身体数据已根据身份进行基础优化，仅保留宿主核心灵魂特征及外貌基本辨识度。疤痕、旧疾等已清除，基础健康值维持在标准水平。”

系统一板一眼地解释，“这是新手福利之一。”

福利？林厌扯了扯嘴角。用一场生死边缘的赌博换来的“福利”。

林厌“任务。”

她转过身，背靠着窗框，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她的脸却隐在房间的阴影里，没什么表情，

林厌“王俊凯。具体信息，我该做什么。”

系统“正在调取目标人物基础资料。”

系统稍作停顿，资料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在林厌的意识中，并非冰冷的文字，更像是快速闪过的画面与关键信息片段。

王俊凯。24岁。顶流男演员、歌手。出道早，国民度高，粉丝基数庞大得可怕。演技获主流奖项认可，商业价值在同代中一骑绝尘。形象阳光俊朗，公众评价极高，私生活方面传闻极少，堪称完美偶像。最近正在拍摄一部备受瞩目的古装大制作《青云台》，饰演男主角。

同时涌入的，还有关于她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身份”更详细的补充：H市电影学院科班出身，成绩中上，无背景，凭借一次偶然的选拔签约星曜传媒，尚未有正式作品。目前得到的唯一机会，是在《青云台》中饰演一个戏份很少的小角色——女主角身边的丫鬟，角色名“碧荷”，大约只有十几场戏，集中在影视城B区拍摄。而王俊凯作为男主，戏份主要集中在A区。

两个区域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演员休息区也基本分开。以她现在的身份，想要“自然”地接触到王俊凯，难度不小。

林厌“所以，”

林厌“一个跑龙套的新人，要攻略众星捧月的顶流。系统，这就是你说的‘成功率预估78.3%’？”

系统“评估基于宿主灵魂特质与潜在执行力，并未考虑身份便利性。”

系统“如何跨越身份壁垒接近目标，是宿主需要自行解决的问题。系统仅提供基础信息与任务框架。提示：目标人物当前对宿主好感度为0。”

0。陌生人。一个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注意到的、剧组里无数背景板之一。

林厌走到房间内唯一的小桌旁，桌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她打开，里面有一个朴素的钱包，几张零钞，一张身份证，一张星曜传媒的员工卡，一部电量满格的智能手机。她点开手机，通讯录寥寥无几，社交软件空空荡荡，相册里除了几张校园时期的集体照和风景照，再无其他。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贫瘠得像一张白纸。

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五百万。甚至更多。这个数字在空洞的胃里烧灼。

林厌“碧荷的戏份，什么时候开始？”

系统“根据剧组通告，您饰演的‘碧荷’首次出场戏份，安排在明天下午，B区第三拍摄点。”

系统“但明天上午，目标人物王俊凯在A区一号棚有一场重头戏拍摄。剧组为协调场地，部分B区的配角演员可能需要提前到场等候或进行背景排练。这是一个非直接接触的观察机会。”

观察机会。林厌抬起眼，看向窗外炫目的阳光。接近一个那样的人……

林厌“知道了。”

——

次日清晨，林厌按照系统提供的地址，乘坐地铁前往位于城郊的影视基地。她穿着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那个帆布包，混在早高峰的人群里，毫不起眼。

影视基地规模宏大，仿古建筑群鳞次栉比。A区更是核心区域，管理严格。林厌凭借演员证和剧组发放的临时通行证，才得以进入。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忙碌而亢奋的气息，穿着各色戏服的演员、扛着器材的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很快找到了A区一号棚。那是一个巨大的封闭式摄影棚，门口聚集了不少人，但秩序井然。她远远站定，在一个堆放道具箱的角落阴影里，并不靠近。

透过偶尔开合的大门缝隙，能看见里面搭设的精美内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外围，不少等着上戏的演员、助理、粉丝都翘首以盼。

万能龙套A：“听说今天这场是男主的重头感情戏，凯哥状态特别好。”

万能龙套B：“导演要求很高，一条条磨呢。”

万能龙套C：“真人比电视上还帅啊，那气场……”

细碎的议论声飘过来，围绕着那个名字。

等了近两个小时，棚门再次打开，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来。

林厌的目光凝了过去。

王俊凯穿着玄色绣金的古装戏服，身姿挺拔，头套尚未卸去，露出清晰俊朗的侧脸轮廓。他被导演、副导演和几位主演围着，似乎正在听导演讲戏，微微颔首，神情专注。旁边立刻有助理上前递水、补妆。

即使隔了一段距离，即使身处纷乱的环境，他也像是自带光环，轻易成为视线的焦点。那不仅仅是因为出色的外貌，更是一种长期处于聚光灯下淬炼出的、从容又醒目的存在感。

和资料图片里一样。不，更鲜明，更有重量感。

一个活在云端，被无数人仰望的人。

而她，是角落里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王俊凯似乎对导演说了句什么，导演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赞许的笑容。然后他转身，在助理和保镖的陪同下，朝着专用的休息室方向走去。经过林厌所在的角落附近时，他的视线似乎随意地扫过周围的环境。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的目光可能掠过了她所站的阴影处。

林厌站着没动，甚至没有刻意调整呼吸。她的表情掩在阴影里，安静地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着离开，走向她无法轻易触及的区域。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周围的喧嚣稍微回落，林厌才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垂下眼帘。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平板地响起：

系统“目标人物：王俊凯。好感度：0。”

毫无变化。

林厌转过身，没有再看那间休息室一眼，朝着B区第三拍摄点的方向走去。阳光将她瘦削的背影拉长，融进影视基地喧闹又芜杂的人流里。

第一个照面，结束。

距离，依然遥不可及。

——

去往B区的路上，喧哗渐次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相对松散、甚至有些惫懒的氛围。这里的建筑不如A区精致，群演和戏份少的配角们三三两两聚着，或低声聊天，或低头刷手机，等着被召唤。

林厌找到了第三拍摄点——一处仿造的花园回廊角落。负责这块区域的副导演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正拿着喇叭不耐烦地喊：

副导演“碧荷！演碧荷的来了没有？”

林厌“来了。”

副导演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觉得这新人样貌还算上镜，但也就仅此而已。他随手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副导演“你的词，就三句。跟着李姐去换衣服上妆，别磨蹭。下午第一场可能拍到你们，也可能拍不到，候着！”

所谓的李姐是个神色疲惫的化妆师，把她领到一个简陋的棚子里，动作麻利地给她套上一套水绿色的丫鬟服饰，梳上双髻，脸上扑了点粉，画了眉，点了唇，颜色都很淡。

化妆师李姐“行了，一边等着吧。”

林厌拿着那张只有三句台词——“小姐，小心台阶。”“小姐，茶来了。”“是，奴婢告退。”——的纸片，走到分配给她们这些“背景板”演员的休息区。那是几把折叠椅，摆在廊下阴凉处。已经坐了两个同样丫鬟打扮的女孩，正凑在一起看手机视频，时不时发出低低的笑声。

她选了个稍远的椅子坐下，将纸片对折，塞进袖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视着这个B区拍摄点。

比起A区的紧绷与高效，这里更像是一个运转中的流水线末端。工作人员穿梭，但步履不算匆忙；道具布景看得出用了心，但细看边缘处不乏粗糙；演员们带着妆，脸上却多是等待的麻木或闲聊的放松。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盒饭即将送来的油腻气息。

小圆“哎，你也是新来的？”

旁边一个圆脸丫鬟忽然转过头问她，眼神里带着点好奇的打量，

小圆“之前没见过你。我叫小圆，她是小雨。你哪个学校的？”

林厌看向她，点了点头：

林厌“林厌。H电的。”

小圆“哦，科班出身啊。”

小圆语气里多了点微妙，不知是羡慕还是别的，

小圆“难怪能拿到有词的角色。我们就是纯背景，一天两百，管饭。”

小圆“你看见王俊凯了吗？听说他上午在A区拍戏。”

来了。林厌心念微动，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轻轻“嗯”了一声。

小雨“真羡慕A区那些特约和跟组，”

小雨“就算不能说上话，能天天那么近看到他也值了啊！”

小雨“我有个老乡在A区当道具助理，说凯哥本人真的绝了，皮肤好白，鼻梁好高，对人还挺客气，就是身边围着的人太多，根本靠不近。”

小圆“客气那也是对导演、对前辈，或者对同级别的人吧？”

小圆“咱们这种，凑上去就是被保安挡开的份儿。我听说他休息室那边看得可严了，闲杂人等根本不让过那条线。”

小雨“那倒是……不过想想也正常，他那种级别的，肯定怕被骚扰啊、蹭热度啊什么的。”

小雨“要是哪天也能在戏里跟他有个对手戏就好了，哪怕就一句词呢！”

小圆“做梦吧你！能进A区有台词的角色，哪个不是经纪公司使劲塞进去的？要么就是导演钦点。咱们这……”

小圆耸耸肩，没再说下去，意思却很明白。

两个女孩又嘀嘀咕咕说起别的八卦，哪个小生疑似恋爱了，哪个花旦抢资源了。

林厌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看似无用，却一点点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规则，以及横亘在她与目标之间那堵无形的高墙。人气、资源、咖位、安保……层层叠叠，将他隔离在一个需要仰望的堡垒里。

接近。如何接近？

硬凑上去是最蠢的，只会引起反感和警惕。利用剧组机会？她这个角色，连走到A区的理由都没有。

林厌“系统，”

她在脑海中问，

林厌“有没有关于王俊凯更详细的行程习惯？比如他常去的地方，除了拍戏和休息室。”

系统“检索中……”

系统“根据已收集的公开及半公开信息分析：目标人物王俊凯在影视城拍摄期间，除指定拍摄和休息区域外，偶尔会于傍晚收工后，前往位于影视城东南侧‘清波湖’畔散步，该区域相对僻静，非拍摄用地，管理较松。”

系统“出现频率约为每周1-2次，时间不固定，通常仅有1-2名助理跟随。此信息可靠性评级：中等。”

清波湖。散步。

林厌记下了这个名字。

下午的拍摄冗长而琐碎。她们这些丫鬟如同布景的一部分，需要根据指令做出相应的反应——垂首、端茶、递物、行走。导演的注意力完全在主演身上，对于她们，只有“不行，挡住光了”、“那个谁，低头幅度再大点”、“走快点，别磨蹭”之类的吆喝。

片场的强光灯烤得人皮肤发烫，厚重的戏服下很快闷出汗。林厌机械地完成着指令，心思却清明冷静。她观察着主演的走位，听着导演对情绪和节奏的要求，记住每一次打板的位置。这些，或许以后都用得上。

直到天色将暗，B区的拍摄才告一段落。副导演挥手让大家卸妆换衣服，明天听通知。

拖着有些酸涩的腿脚回到临时宿舍，林厌先站在淋浴下冲了很久。热水洗去黏腻的汗和粉底，也冲淡了一些片场带来的燥热与麻木感。

换上干净衣服，她拿出手机，搜索“清波湖影视城”。地图显示，那是一片人工湖，位于影视城边缘，面积不大，周围有仿古栈道和凉亭，景致不错，确实是散心的好去处。离她所在的宿舍区，步行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窗外，夜色已然铺开，影视城并未沉寂，远处仍有灯火通明的地方，隐约传来喧嚣。但近处，这片宿舍区还算安静。

去？还是不去？

今天并非系统提示他常去的日子。但“不固定”意味着，也有可能。

林厌走到窗边，看向东南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那串长长的、代表货币的数字。想起巷角冰冷的雨和掌心那三枚硬币。想起王俊凯被簇拥着走过时，那种遥不可及的光环。

林厌“系统，”

林厌“如果我现在去清波湖，遇到他的概率有多少？”

系统“基于历史数据分析，非惯常出行日，概率低于5%。”

5%。很低。

但不去，概率是0。

她需要信息，需要了解目标在“非工作状态”下可能的样子，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需要熟悉那片可能成为“偶遇”场景的环境。

林厌“知道了。”

她低声说，像是回答系统，也像是告诉自己。

没有过多犹豫，她套上一件深色的薄外套，将头发随意扎起，戴上口罩，拿起手机和钥匙，走出了宿舍。

夜晚的影视城，白日的繁忙褪去，显露出另一种面貌。拍摄区依旧灯火辉煌如同不夜城，而生活区和非核心区域则安静许多，路灯昏暗，行人稀少。她按照地图指引，穿过几条小巷，走过一片略显荒凉的备用道具堆放区，渐渐听到了微弱的水声。

清波湖到了。

夜晚的湖面映着零星灯光，泛着细碎的粼光。栈道蜿蜒，伸向湖心小亭，两旁种植着垂柳和灌木，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空气湿润清凉，带着水草的气息。这里果然僻静，只远远看到栈道尽头似乎有一对情侣的身影，很快也离开了。

林厌没有走上栈道，她选择了一处靠近湖畔、被树影半掩的石凳坐下。这里视野尚可，能观察到栈道入口和较长一段路径，又不至于太显眼。

她安静地等待着，像一个纯粹的夜色欣赏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湖面只有微波荡漾，栈道上空无一人。

系统没有发出任何提示。看来，那低于5%的概率，今晚并未降临。

但她并不感到特别失望。这本就是一次侦察。她记住了这里的路况、光线、可能的隐蔽点和视线死角。也亲身验证了这里的安静与私密性——对于想避开人群的目标而言，确实是合理的选择。

坐了约莫半小时，夜风渐凉。林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沿着来路返回。

就在她即将走出湖区范围，踏入那片道具堆放区边缘时，前方拐角处，忽然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

万能龙套A：“……真的不用跟了，我自己走走，十分钟就回去。”

万能龙套B：“凯哥，那您小心点，有事立刻电话。”

林厌脚步微顿，身体迅速向旁边一堆蒙着帆布的道具箱后隐去，屏住了呼吸。

拐角处光线昏暗，只看到一个高挑的身影独自转了出来，朝着清波湖栈道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连帽卫衣和深色长裤，帽子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双手插在口袋里。

但那个身形，走路的姿势，以及刚才惊鸿一瞥的侧脸轮廓……

是王俊凯。

他果然来了。在这个非惯常的日子，独自一人。

林厌靠在冰冷的道具箱后，一动未动，看着他慢慢走远，背影融入湖畔的夜色与树影中，最终看不真切。

只有远处湖面的微光，轻轻晃动。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依旧平静无波：

系统“目标人物：王俊凯。好感度：0。”

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存在。

但第一步，至少，她确认了那片湖，和那个独处的习惯。

林厌从阴影中走出来，回头望了一眼静谧的湖面方向，然后转身，朝着宿舍区亮着零星灯火的方向走去。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静如深潭。

接近那座高塔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先熟悉塔下的阴影。

第一章：新人演员与顶流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