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

雨在窗外落了一夜，睡梦深处有沥沥雨声，早晨起来时还没断。天阴沉沉，房间里开着灯，似梦似醒的人坐在床边发呆。

7点，是该清醒了。伽罗望着床上蜷缩着的人，默默留了字条，便起身离开。

“我是伽罗，我先离开了。现在是早上7点。麦片在柜子里，可以吃。下午两点我会回来。祝好”

推开门是扑面的水汽，直到血液适应室外的气温，僵住的身体才舒展开。又降温了，伽罗揉了揉眉心，不放心地折返回去在床尾叠放了一件厚实的毛衣，拿魔方压着的--简约的黑色。

在心理领域，工作的时间并不轻松，患者所经历的苦痛伽罗必须再经历一遍才能提供最恰当的情绪价值。祂们口中看到的树在私语，在燃烧，在逃跑。火焰从脚延伸，直至烧穿了它们的嘴巴，连喊都喊不出。只剩下无声地、扭曲着的脸。

祂们指着难以捉摸的图画说：它们在哭啊。却看不见图中树的踪影……存在的只是放火的人。

打着伞送走最后一位来访者，雨斜斜地打在裤子上。伽罗看着院子里的杂乱的草坪--很久没有修理了。靠近路牙子的地方去甚至出现一片片新生的青绿色，满是露珠和雨滴。

下午一点，伽罗换回常服，青色的长发随意的盖在冷帽下。在初冬的街上，风衣掀起的小角中灌进寒冷呼啸而过的风，不禁打颤。室内的彩灯闪着，满是焦糖坚果的果盘上，被随意的放着供人品尝的小块糖果。沿街的日用品店伽罗逛了个大概，篮筐里摆放着选出的物品--眼罩、耳塞、以及一小瓶无香型的按摩油。

回到住宅刚刚好是两点，其实早在围栏外面伽罗便发现二楼卧室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小心坐在窗前，像是再看看被淋湿的，飘摇的树叶，亦是想事情，回忆过去的种种。

“我是伽罗，打扰一下，我需要在你房间待15分钟处理一件事。处理完后，如果你不反对，我再待10分钟随便聊点什么？”

伽罗站在房间外，没有开灯。宽利的肩头隐没在昏暗的长廊内，雨丝落满他黑色的风衣，沾染在下摆。

“进。”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小心坐在那里，身上穿着纯色的毛衣。一切都是静的，又都是活的。像是在感受光线一寸寸爬过手背，听着远处隐约的市声。

“你终于来了。”

那双眼睛望着，没有威压也无情绪，却似浸饱冰冷清水的棉胎，缓缓盖压脸面铺展周身。

但令伽罗感到幸福，沉甸甸的湿闷压灭口鼻呼吸通道，连指尖末梢都染上黏凉的水汽重量。这幸福太轻了，轻得像阳光里飞舞的尘埃，像水面漾开的涟漪。它没有形状，没有重量，甚至说不出具体是什么。不是愿望达成的满足。

它什么都不是又什么都是。

“我这里有瓶按摩油，你需要试试看吗”

伽罗不曾察觉自己的目光如握在掌心摩挲半天的石，早被体温慢慢捂得圆融温和。落在彼此身上的时候，每一寸都触得圆融温。每一寸触碰过的皮肤，都像是被它磨过似的微烫妥帖

“是”

按摩油轻轻地涂在掌心，被温热的手指轻盈地打圈按摩。这是伽罗新学的--可以帮助缓解阿斯人士的刻板行为。

小心微微仰着头，某一瞬，他挪开眼，鬼迷心窍地抬了手，替伽罗摘去了束缚着长发的帽子，额前的碎发被带过性的顺了顺。青色的发色毫无保留的垂下。随着他的举动，另一人的身子顺势下弯。距离在一瞬间拉近。再与伽罗的眼撞上时，动作才一停，而后缓缓抬起手，迟疑地把帽子戴回他的头上。

周围的一切都虚化了起来。小心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见不着底，带着极端的吸引力。伽罗的眼睛一眨不眨，细密的睫毛覆盖其上，能清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

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雨声都快与世界融为一体的时候，卧室的玻璃上，倒映出两道模模糊糊的身影。

小心默默抽出一只手，手指附上眼前人的眼角--那里有一道竖着的，极浅的疤。没有任何言辞，只是一个动作，一种能让伽罗感到安定的动作。它没有激情，也没有目的，反而带着某种温柔的隐秘感，仿佛是一块皮毛上最柔嫩的部分。

“为什么这块皮肤的痕迹与另一边完全不一样？”

“这个差异确实有趣，小心觉得可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伽罗任由小心那短暂或长久地触碰，感受着彼此肌肤的纹路、指尖温度。

“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想。或者我换种方式问？”

“这是刀伤。”小心沉默的向后仰了仰，神奇的氛围掺杂进空气中，不受控地发酵丝丝缕缕地向外扩散。

“嗯”伽罗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