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狐尾光与将军令
落枫镇的酒肆总飘着股烈酒香,钱多多趴在二楼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地讲着“镇北将军夜斩两万降卒”的故事,尾巴尖烦躁地敲着栏杆。
“这将军也太狠了吧?”胡九九啃着酱肘子,油汁溅到了雪白的狐裘上,“降卒也是命啊,说斩就斩,不怕遭天谴?”
邻桌的妇人听见了,压低声音道:“你们是外乡人吧?这镇北将军萧烈,年轻时可不是这样。听说他少年时路见不平,还救过一只白狐呢,怎么现在……”
“白狐?”钱多多耳朵一动,刚巧看到叶宝楼的柳老板娘提着个食盒上楼,赶紧招呼,“柳老板,你上次说的那亶爰山来的灰狐,是不是天生黑白两色,尾巴能化光?”
柳老板娘放下食盒,抽出帕子擦了擦手:“正是。那狐妖名叫灵汐,最奇的是尾巴,取下来能化作流光,若用这光喂人,再念另一人的八字,被喂的人就会对那人死心塌地,哪怕是杀父仇人,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还有这种事?”饕餮的头从食盒里抬起来,嘴里还叼着块桂花糕,“那岂不是能让所有人都喜欢我?”
“哪有那么容易,”柳老板娘笑道,“断尾对狐妖来说堪比剜心,不到万不得已,谁会用这法子?再说了,那光喂出的喜欢,是咒,不是情,迟早要反噬的。”
钱多多摸着下巴,想起琉璃瓶里的三滴泪,突然来了兴致:“这灵汐和那镇北将军萧烈,是不是有关系?”
柳老板娘的眼神暗了暗:“四十年前,萧烈还是个毛头小子时,在亶爰山救过一只白狐,据说就是灵汐。当年他为了护着那狐,跟山匪头子硬拼,被打得头破血流也没松手,谁能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前几日我去京城送绸缎,听说皇帝本要下旨处死萧烈,却在一夜之间改了主意,只将他贬为庶民,流放边疆。有人说,夜里看到只断了尾的白狐从皇宫里飞出来,浑身是血。”
“断尾?”钱多多猛地站起来,尾巴差点扫翻旁边的酒坛,“走,去京城!”
京城的将军府早已人去楼空,门前的石狮子被泼了黑狗血,墙角还扔着百姓们砸的烂菜叶。钱多多他们在废墟里转了一圈,只找到半截染血的狐毛,黑中带白,正是灰狐的特征。
“她在城外的破庙里。”白泽捡起狐毛,放在鼻尖闻了闻,“妖气很弱,还带着股怨气,是那两万降卒的魂。”
破庙在京城西郊,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草,正中央的神龛上,蹲着只白狐,准确地说,是只断了尾的白狐。它的后臀处血肉模糊,黑色的狐毛被血粘成一绺一绺,唯有一双眼睛,像蒙着层灰雾的琉璃,死死盯着庙门。
“灵汐?”钱多多放轻脚步走过去,看到它前爪边放着个空酒坛,坛底还剩点残酒,散发着熟悉的气味——是“望阳天”,最烈的那种,喝一口能烧得嗓子眼发疼。
白狐转过头,看到钱多多身后的尾巴,眼神没有惊讶,反而露出一丝嘲讽:“鬼医?是来收我的妖丹,还是来取我的狐皮?”
“都不是,”钱多多蹲下来,掏出伤药,“我来看看你的尾巴。还有,那两万降卒的魂,为什么跟着你?”
提到降卒,白狐的身体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们不该找他报仇,该恨的是我。”
四十年前的寒夜,亶爰山的雪下得比刀还利。少年萧烈背着把生锈的剑,在山里迷了路,撞见几个山匪正要用白狐的皮毛换酒钱。那白狐就是灵汐,当时她刚修出人形,却被山匪用锁妖绳捆着,动弹不得。
“放开她!”少年萧烈举着剑冲上去,他的剑法稀烂,力气却大得惊人,硬生生凭着一股蛮劲,把山匪头子揍得鼻青脸肿。山匪们骂骂咧咧地跑了,他才解开锁妖绳,把自己怀里的窝头分给灵汐一半。
“怀中有残酒,腰间带刀剑,四海为我家。”少年啃着窝头,眼睛亮得像星星,“心更在天涯尽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冲天的意气只为一句然诺,这种人叫侠客。我以后就要做侠客!”
灵汐蹲在他对面,看着他冻得发红的鼻尖,突然觉得这人间的少年,比山里的月光还暖。
那天夜里,灵汐偷了猎户藏的“望阳天”,叼到少年身边。少年喝醉了,红着脸对她傻笑:“小白狐,你要是个人多好,我们一起仗剑天涯,喝酒吃肉。”
就因为这句话,灵汐开始拼命修炼。她想变成人,想陪他看遍天涯。
可四十年能改变太多事。当年的侠客少年,成了镇北将军,手里的剑不再为弱小出鞘,只为军功染血。当他在战场上下令“斩尽降卒”时,灵汐就藏在帐外的阴影里,看着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变成一片寒冰。
“皇帝要杀他时,我其实该高兴的。”灵汐舔了舔断尾处的伤口,疼得浑身发抖,“可我忘不了那个寒夜,他把窝头分给我时,眼里的光。”
她潜入皇宫的那个晚上,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她咬断自己的尾巴,用那道化作流光的狐尾,喂给了熟睡的皇帝。同时在心里默念萧烈的八字——她知道这是咒,会让皇帝对萧烈产生莫名的“惜才之心”,哪怕明知他罪该万死,也会手下留情。
“断尾的痛,比得上看着他变成陌生人的痛吗?”钱多多问。
灵汐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滴泪落在地上,竟泛着淡淡的金光,里面裹着半片破碎的窝头影子。“我救的不是他,是多年前一个寒夜里醉梦中仗剑江湖的少年。”
她的眼泪滚进钱多多递过来的琉璃瓶里,与之前的三滴泪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瓶中的光芒晃了晃,像是在为那个逝去的少年侠客叹息。
就在这时,破庙外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一个披枷带锁的汉子被押着路过,他穿着囚服,头发花白,脸上刻满了风霜,正是被贬为庶民的萧烈。
他路过破庙时,脚步顿了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灵汐立刻缩到神龛后面,用爪子捂住断尾处,浑身都在发抖。
萧烈的眼神在破庙门口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转过头,跟着官差慢慢走远。他的背影佝偻着,再也没有当年少年的意气风发。
“他不记得你了?”胡九九小声问。
“记不记得,又有什么关系。”灵汐从神龛后走出来,望着萧烈消失的方向,“我断了尾,修不了人形了,正好回亶爰山。那里的雪,比京城干净。”
她顿了顿,灰雾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亮:“我还是想活着,想看看这盛世。说不定有一天,这世上的侠客,真的能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说完,她抖了抖身上的血污,一瘸一拐地走出破庙,朝着亶爰山的方向走去。阳光照在她残缺的身体上,竟也拉出了一道不算短的影子。
第二天雨停时,钱多多他们在前发现了破庙旁一株刚冒芽的梅树,是昨夜那团狐尾光最后落下的地方。树底下,那枚将军令被人擦得干干净净,旁边放着那个梅花香囊,香囊里的干花,竟像是沾了露水,微微舒展了些。
胡九九把玻璃瓶凑过去,昨夜光团炸开时溅出的一滴“泪”正落在令牌上,不是水,是团暖黄的光,被收进瓶里后,竟在瓶壁上映出只狐狸摇尾的影子,和朵含苞的梅花。
“你看,”钱多多晃了晃瓶子,光团在里面轻轻跳动,“它没白救。将军明白了白狐的心意,曾经的诺言,仗剑走天涯,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这就够了。”
白泽望着那株新栽的梅树:“有些等待,不是为了结果,是为了守住心里的那份念想。就像这狐尾,亮了那么多年,不是执念,是情义。”
白泽抚摸着冰凉的关墙:“哪怕隔着生死,隔着山水,只要有人记得,约定就不算落空。”
出了破庙时,风里带着淡淡的梅香。钱多多握紧玻璃瓶,那条狐尾在里面明明灭灭,像颗永不熄灭的星。她突然明白,这世间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说到做到”的圆满,而是明知难成,却依然愿意为那份牵挂,等下去,守下去——就像那只白狐,那株梅树,那枚将军令,用五十年的光阴证明:有些情义,比生死更长久
钱多多看着琉璃瓶里的泪,突然想起柳老板娘的话——那光喂出的喜欢是咒,可灵汐这滴泪里的念,却比任何咒语都要执拗。
回红缘阁的路上,饕餮突然问:“都是鱼肉,只是砧板不同罢了。那我们是鱼肉,还是砧板?”
白泽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淡淡道:“若心是侠客心,便不是鱼肉。”
梦貘敲了敲木鱼,轻声道:“心若在,少年就在。”
钱多多握紧琉璃瓶,觉得这人间的故事,比天庭的仙谱复杂多了,却也……有趣多了。她开始期待下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