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巷的六月,像被扔进了火炉里焖烤。正午的日头毒得晃眼,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烫得人脚尖发麻。巷口那几棵老梧桐树的叶子被晒得打蔫,蝉鸣声却不知疲倦,此起彼伏地聒噪着,钻进巷子里每一户人家的窗棂,搅得人心烦意乱。
陆家此刻却静得反常。正房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道门缝,偶尔泄出几声压抑的喘息,混着接生婆急促的吆喝,在闷热的空气里凝滞。陆父陆建业背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深蓝色的粗布褂子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不敢往正房那边看,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里面每一丝动静。
“再加吧劲儿!娃头都露出来了!”接生婆的声音带着穿透力,划破了院子里的沉寂。陆建业的脚步猛地顿住,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娶媳妇三年才盼来这个孩子,满心都是欢喜,昨夜还翻来覆去地琢磨,是该给娃取个响亮的名字,将来让她读书识字,不像自己这样一辈子守着个小杂货铺过活。
不知过了多久,正房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儿哼唧声,短促得像一缕烟,刚飘起来就散了。陆建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要抬脚往门口凑,就见接生婆掀开帘子走了出来,脸上没有寻常接生后的喜气,反而带着几分凝重。
“陆掌柜,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就是……”接生婆欲言又止,眼神有些闪躲。
陆建业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追问:“就是啥?闺女咋了?”
“这娃落地后,就哼了那么一声,再也没哭过。”接生婆搓了搓手,“我接生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按理来说,娃娃落地总得嚎几嗓子,才算顺气啊。”
陆建业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他跌跌撞撞地冲进正房,只见妻子柳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还挂着泪痕,见他进来,虚弱地抬了抬眼,哽咽道:“建业,咱娃……咱娃她不哭。”
炕边的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婴儿,皮肤是粉雕玉琢的白,五官精致得像个瓷娃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确实没有半点哭声。陆建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软乎乎的,带着婴儿特有的温热,可那无声无息的模样,却让他心里凉飕飕的。
“快,快去请王大夫!”柳氏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让他看看咱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陆建业如梦初醒,转身就往外跑。梧桐巷到镇上的医馆有二里地,他跑得满头大汗,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滚烫的路上也浑然不觉。王大夫是镇上最有名的郎中,被他火急火燎地请过来时,还提着药箱喘着粗气。
王大夫坐在炕边,先给婴儿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喉咙和口鼻,眉头越皱越紧。陆建业和柳氏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眼神里满是焦灼和期盼,仿佛王大夫的每一个表情,都牵扯着他们的心。
半晌,王大夫放下手,对着夫妻俩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陆掌柜,柳夫人,实不相瞒,这孩子是天生失语。”
“失语?啥意思?”柳氏没听懂,声音都在发颤。
“就是说,她这辈子,怕是都没法开口说话了。”王大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夫妻俩浑身发麻。
柳氏身子一软,差点从床上滑下来,被陆建业连忙扶住。她看着襁褓里无知无觉的女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会这样?老天爷咋就这么狠心?我的娃啊……”
陆建业也红了眼眶,心里像被一块大石头压着,喘不过气。他想起刚才还在琢磨给女儿取名字,想着让她读书识字,可现在,她连话都不能说,将来要怎么在这世上立足?要受多少旁人的白眼和欺负?
王大夫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们也别太伤心,孩子除了不能说话,身体倒是康健,好好养着,总会长大的。”他留下几副安神的草药,便摇着头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柳氏的哭声,和窗外依旧聒噪的蝉鸣,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对比。陆建业抱着妻子,心里又疼又愁,疼的是女儿天生的缺憾,愁的是她往后的人生路。
接下来的几天,夫妻俩都是在愁云惨雾中度过的。柳氏整日以泪洗面,看着女儿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愧疚,总觉得是自己没把孩子生好。陆建业也没心思打理杂货铺,关门歇业了好几天,整日蹲在院子里抽烟,眉头就没松开过。
邻里们听说陆家生了个不会哭的哑女,也议论纷纷。有的说这是不祥之兆,会给家里带来灾祸;有的说这孩子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遭了这样的罪。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陆建业和柳氏的心上,让他们更加难受。
“不行,咱得给娃找个算命先生看看,能不能破破这命格。”柳氏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执拗。她实在不甘心,自己的女儿明明那么可爱,却要背负着“哑女”的标签,还要被人说三道四。
陆建业也觉得别无他法,点了点头。他托人打听,找到了邻县一个据说很灵验的算命先生,专门请了过来。
算命先生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被请进屋里,坐在八仙桌旁,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开口:“把孩子抱来我看看。”
柳氏连忙把女儿抱过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算命先生低下头,眯着眼睛打量着襁褓里的婴儿,又伸出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然后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
陆建业和柳氏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从他嘴里听到不好的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算命先生才停下掐算的手指,叹了口气:“这娃啊,命里缺声,是天生的命格,改不了。”
夫妻俩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不过,”算命先生话锋一转,“她性子偏柔,根骨也弱,若不加护佑,往后怕是要多灾多难,受不少委屈。”
“先生,那您可得想想办法,救救我女儿啊!”柳氏“扑通”一声就给算命先生跪下了,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夫人快起来,”算命先生连忙扶起她,“我既然来了,自然会给她指一条明路。她命里缺声,需用一个‘宁’字镇着,安身立命,稳她的性子,也能帮她避些灾祸。大名就叫陆知宁,盼她往后知事明理,一生安宁,少受旁人欺辱。”
“陆知宁……”陆建业在嘴里默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既好听,又寓意深远,连忙对着算命先生作揖,“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这只是安身,还需护命。”算命先生又道,“你们且好生养着,等孩子半岁时,我再来看看,给她添个护佑。”
夫妻俩连忙应下,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谢礼,恭恭敬敬地送走了算命先生。
日子一天天过去,梧桐巷的蝉鸣换了一轮又一轮,陆知宁在父母复杂的疼惜中慢慢长大。她确实如算命先生所说,性子柔得像水,从不哭闹,就算饿了、渴了,也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人,懂事得让人心疼。
柳氏把所有的愧疚都化作了疼爱,对她百般呵护,吃的、穿的,都尽量给她最好的。陆建业也渐渐接受了女儿失语的事实,看着她粉雕玉琢的模样,心里的愁绪淡了些,只盼着她能如名字一般,一生安宁。
只是,那无声的缺憾,终究像一根刺,藏在夫妻俩的心里。他们总盼着有奇迹发生,盼着哪一天,知宁能突然开口喊一声“爹”“娘”。
知宁长到半岁那天,柳氏特意做了一碗长寿面,还煮了两个鸡蛋,一家人围坐在桌旁,算是给她过了个简单的半岁礼。饭后,柳氏抱着知宁在院子里散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伸手去够院子里晾晒的衣服。
谁知,知宁身子一探,没抓稳,脑袋“咚”的一声,撞在了旁边的八仙桌角上。那桌子是硬木做的,撞上去的力道可不小,知宁的额头瞬间红了一大片,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柳氏吓得魂都没了,连忙把她抱起来,轻轻揉着她的额头,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宁,我的阿宁,疼不疼啊?都怪娘不好,娘没抱稳你。”
她以为知宁会哭,就算不能说话,总会哼唧几声,或者掉几滴眼泪。可出乎她意料的是,知宁只是小身子轻轻抖了一下,没有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委屈地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扇了扇,却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
那一刻,柳氏的心像被狠狠揪住了一样疼。她抱着知宁,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哭得撕心裂肺。她宁愿女儿放声大哭,哪怕哭得惊天动地,也比这样无声的委屈要好。这无声的模样,让她觉得女儿心里的疼,比身上的疼更甚,却无法言说。
陆建业听到哭声赶出来,看到知宁额头上的红包,又看到妻子哭得伤心,心里也跟着揪疼。他连忙接过女儿,仔细检查了一下,确认只是皮外伤,没有大碍,才稍稍松了口气,安慰道:“没事没事,只是撞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你别太伤心了。”
“可她连哭都不会啊!”柳氏哽咽道,“她得多疼啊,却连一声都喊不出来,建业,我心里难受……”
陆建业沉默了,他看着怀里安静的女儿,心里也五味杂陈。他知道妻子的感受,他又何尝不难受呢?
当晚,柳氏就翻出了算命先生留下的地址,连夜让陆建业去把他请过来。她实在太怕了,怕女儿这无声的性子,将来会受更多的委屈,怕那算命先生说的“多灾多难”会成真。
陆建业也是忧心忡忡,连夜套了辆马车,赶往邻县。第二天一早,才把算命先生又请回了家。
算命先生看着蜷缩在柳氏怀里的小知宁,额头上的红包还没消,小小的身子显得格外柔弱。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知宁的额头,又掐着手指算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孩子,确实命薄,一点磕碰都受不得。”
“先生,您上次说要给她添个护佑,您可一定要救救她啊!”柳氏连忙说道。
算命先生沉吟半晌,才道:“‘宁’字安身够了,能稳她的性子,却护不住她的命格。还得添个‘皖’字护命,白加完,喻着干净圆满,能补她缺声的遗憾,挡那些磕磕绊绊的灾。”
他顿了顿,又道:“小名就唤阿皖吧,软和,衬她的性子,也护她往后事事周全。大名依旧叫陆知宁,内外兼顾,方能保她平安长大。”
“阿皖……陆知宁……”柳氏在嘴里默念着,眼里满是感激,“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你们记住,往后对外就喊她的大名陆知宁,私下里就唤她阿皖,多喊几遍,让这名字的福气护着她。”算命先生叮嘱道,“这孩子虽不能言,却心思通透,你们待她好,她都懂。往后好生教养,虽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平安顺遂。”
夫妻俩连忙应下,又拿出谢礼,送走了算命先生。
从此,陆家便有了两个称呼。对外,他们郑重地介绍,这是他们的女儿,陆知宁。私下里,柳氏和陆建业则把“阿皖”挂在嘴边,抱在怀里哄的时候喊,喂饭的时候喊,给她洗澡、换衣服的时候也喊,一声声“阿皖”,满是疼惜和期盼。
阿皖似乎也喜欢这个小名,每次听到爹娘喊“阿皖”,她都会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朝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嘴角还会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像春日里刚绽放的桃花,娇嫩又可爱。
梧桐巷里的邻居们,也渐渐习惯了陆家这个无声的小丫头。虽然还有人背后议论,但看着柳氏夫妻俩对阿皖那般疼爱,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
隔壁住着沈家,沈家的儿子沈砚珩比阿皖大两岁,长得虎头虎脑的,性子活泼好动。沈母和柳氏关系不错,经常带着沈砚珩来陆家串门。
沈砚珩第一次见到阿皖的时候,就被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妹妹吸引了。他看着柳氏抱着阿皖,听着柳氏一遍遍喊“阿皖”,便也跟着奶声奶气地学:“阿……皖……”
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柳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珩珩真乖,这是阿皖妹妹。”
沈砚珩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阿皖的小脸蛋,阿皖的皮肤滑溜溜的,像剥了壳的鸡蛋。他觉得很新奇,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对着阿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阿皖看着他,也咧开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儿,虽然没有声音,却显得格外乖巧。
“妹妹真好看。”沈砚珩奶声奶气地说,“妹妹怎么不说话呀?”
沈母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珩珩,不许胡说。”
柳氏却笑着摇了摇头:“没事,孩子实话实说。”她看着沈砚珩,心里有些羡慕,羡慕沈家的孩子能健健康康地说话、哭闹,可转头看到怀里阿皖乖巧的模样,心里又涌起满满的疼爱。
从那以后,沈砚珩每次来陆家,都会主动喊“阿皖妹妹”,还会把自己的玩具拿来给阿皖玩。他会坐在炕边,拿着拨浪鼓,在阿皖面前摇得咚咚响,嘴里还念叨着:“阿皖妹妹,你看,好听吗?”
阿皖虽然不能回应,但总会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跟着拨浪鼓的节奏,小脑袋轻轻一点一点的,看得沈砚珩格外开心。
柳氏看着两个孩子相处得融洽,心里也稍稍安慰了些。她想着,就算阿皖不能说话,至少还有珩珩这个小伙伴,以后在巷子里,也不会太孤单。
只是,她心里依旧藏着一丝隐忧。她知道,随着阿皖渐渐长大,她不能说话的事实,会越来越明显,将来走出梧桐巷,难免会遇到更多的偏见和欺负。可她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疼爱她、保护她,盼着算命先生的话能成真,盼着“知宁”“阿皖”这两个名字,能真的护着她一生安宁、事事周全。
梧桐巷的蝉鸣依旧年复一年地聒噪,阳光依旧晒得青石板路发烫。陆知宁,这个被唤作阿皖的无声女童,在父母的疼惜、邻里的打量和小伙伴的陪伴中,慢慢长大。她的世界没有声音,却有着最纯粹的光亮,而那些潜藏在岁月里的风雨,也正在悄悄酝酿,等待着她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