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年冬,北风卷着碎雪,抽打在城外庄子的土坯墙上,发出呜呜的哀鸣。程少商缩在柴房角落,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散发着霉味的薄袄,冻得青紫的小手紧紧攥着一把干草,试图汲取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今天是她被扔到这里的第三个月。四岁的孩子,本该是在父母膝下承欢、被捧在手心的年纪,可她程少商,程府嫡出的二姑娘,却活得不如府里最低等的仆役。
“死丫头!还愣着干什么?水缸都冻裂了,不快去河边挑水,是等着挨鞭子吗?” 粗哑的呵斥声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灌了进来,带着庄子管事张妈妈身上的酒气。
程少商打了个寒颤,不敢耽搁,挣扎着爬起来。她的小腿还留着昨日被鞭子抽打的伤痕,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她额头冒冷汗,却不敢哭出声。在程府时,祖母程老太太的冷眼、葛氏的刁难已是家常便饭,可到了这庄子,她才知道,那点苦楚不过是皮毛。
张妈妈是程老太太特意挑选来“调教”她的,心狠手辣远超常人。每日天不亮就让她劈柴、挑水、喂猪,做不完的重活,稍有怠慢就是鞭打。饭食更是吝啬,常常是馊掉的杂粮饭,有时甚至一连两三天粒米未进。唯一陪着她的,是从小一同长大的侍女莲房,那个比她大两岁、同样瘦弱胆小的姑娘。
程少商踉跄着走到院子里,雪地里的脚印歪歪扭扭。莲房悄悄跟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硬的窝头,塞到她手里,压低声音:“姑娘,快吃了吧,张妈妈去前院喝酒了,一时半会儿不会来。”
程少商看着窝头,喉咙发紧。这是莲房省了三天的口粮,每次都偷偷留给她。她掰了一半塞回莲房手里,“你也吃,我们一起撑着。”
莲房眼圈红了,摇头:“我不饿,姑娘你吃,你还要挑水呢,没力气不行。” 说着,她拉起程少商的手,两人一起往庄子外的河边走去。
河面结了薄冰,程少商拿起沉重的水桶,费劲地砸开冰面,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鞋袜,刺骨的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爬。她咬着牙,一桶一桶往回提,额头上的冷汗混着雪水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回到庄子时,张妈妈已经醒了酒,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骂骂咧咧。“磨蹭了这么久!是不是偷懒去了?” 她一眼瞥见程少商手里没吃完的窝头,眼神瞬间变得凶狠,“好啊!竟敢藏私货!我看你是皮痒了!”
张妈妈抄起墙角的鞭子,就朝着程少商挥了过来。程少商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鞭子却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莲房背上。莲房惨叫一声,摔倒在雪地里,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莲房!” 程少商惊叫着扑过去,抱住莲房。看着莲房痛苦的模样,看着张妈妈狰狞的嘴脸,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和绝望涌上心头。她在这里多待一天,她和莲房就多受一天罪,说不定哪天就会死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庄子里。
“我要走!” 程少商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倔强光芒,“我要离开这里!”
张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离开?你一个四岁的小丫头,能跑到哪里去?就算跑出去,也是冻死饿死在外面!”
程少商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莲房,眼神坚定。她知道,张妈妈说的是事实,可她不怕。比起在这里日日受虐,哪怕是死在外面,也算是解脱。
那天晚上,程少商和莲房挤在柴房的草堆里,借着微弱的月光,程少商悄悄对莲房说:“莲房,我们逃吧。不管去哪里,哪怕是天涯海角,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莲房浑身一震,颤抖着拉住程少商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姑娘,我们……我们能去哪里啊?我们不知道老爷夫人在哪里,外面那么大,那么冷,我们会活不下去的。”
“活不下去,也比在这里被打死强。” 程少商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莲房,我不想死,我想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莲房看着程少商坚定的眼神,又想起这些日子所受的苦难,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终点了点头:“我跟姑娘走,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两人开始秘密筹备逃亡。她们趁着干活的间隙,偷偷藏起一些干硬的窝头和碎布,又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棍当拐杖。程少商仔细观察着庄子的地形,发现庄子后面有一扇破旧的后门,门外就是一片茂密的山林,那是唯一的逃生之路。
三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未亮,张妈妈和其他仆妇们忙着准备早饭,一时没人注意柴房的动静。程少商拉着莲房,悄悄从柴房的窗户爬了出去。窗户很高,她们费了很大的劲才落地,程少商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们绕到庄子后门,程少商用力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两人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身后的山林。
山林里雾气很重,看不清路,脚下全是枯枝败叶和泥泞。程少商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木棍,小心翼翼地探路。莲房紧紧跟在后面,吓得浑身发抖,时不时会被树枝绊倒,程少商总是停下来,扶她起来,轻声安慰:“别怕,有我在。”
她们走了整整一天,没有吃过一点东西,也没有喝过一口水。程少商的体力早已透支,小腿的伤口因为不断走动,又开始流血,浸透了单薄的裤子。莲房更是虚弱,脸色苍白,几乎走不动路。
“姑娘,我……我走不动了。” 莲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我们会不会……真的死在这里?”
程少商也累得不行,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密林,心里也泛起了一丝绝望。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不知道往哪里走才能走出这片山林。她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不该一时冲动选择逃亡。
可当她看到莲房无助的眼神,想到张妈妈的鞭子,想到程府的冷漠,她又咬了咬牙:“不能放弃,莲房。我们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前面就有出路了。”
她拉起莲房,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变得更加阴森恐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像是鬼哭狼嚎,让人毛骨悚然。莲房吓得紧紧抱住程少商的胳膊,不敢睁眼。
程少商心里也害怕,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她必须保护好莲房,必须找到出路。她凭着仅存的一点力气,摸索着往前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好几次都差点掉进深沟里。
就在她们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程少商突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那灯火像是黑暗中的一颗星星,给了她们无尽的希望。
“莲房,你看!有灯!” 程少商激动地拉着莲房,朝着灯火的方向走去。
她们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靠近。灯火越来越亮,隐约可以看到前方有一间简陋的木屋,灯火就是从木屋里透出来的。
程少商和莲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和忐忑。这是一场赌博,赌里面的人是善是恶,赌她们能否得救。
走到木屋门口,程少商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动静。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内,篝火正旺,映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一个少年坐在篝火旁,背对着门口,正在擦拭一把宝剑。他看起来不过十来岁的年纪,身形挺拔,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裸露在外的左臂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布条上隐约有血迹渗出,显然是受了伤。
少年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的眉眼清俊,眼神深邃,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沧桑。看到程少商和莲房狼狈的模样,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们。
程少商看着少年,又看了看他手中的宝剑和手臂上的伤口,心里有些忐忑。她觉得自己的请求有些冒昧,转身就要拉着莲房离开。
“等等。” 少年开口了,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你刚刚说你叫什么?为什么要我救你?”
程少商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神,仿佛找到了一丝希望。她鼓起勇气,轻声说道:“我叫程少商,这是我的侍女莲房。我们……我们从庄子里逃出来,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们一点吃的?”
少年看着她们苍白的脸色、干裂的嘴唇和沾满泥泞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他指了指篝火旁的一块石头:“坐吧。” 说着,他从旁边的包裹里拿出两块干粮,递给她们。
程少商和莲房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干粮很粗糙,却像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吃完干粮,喝了几口温水,两人的体力稍稍恢复了一些。
少年看着程少商,缓缓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从庄子里逃出来?”
程少商沉默了一下,想起了在庄子里所受的虐待,想起了祖母和葛氏的冷漠,眼眶忍不住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少年。从四岁被扔到庄子,到张妈妈的虐待,再到决心逃亡,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带着哽咽。
少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当听到程少商说自己的父亲是大汉的将军时,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等程少商说完,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温柔:“你说你的父亲是程将军,可是镇守边关的程始程将军?”
程少商轻轻点了点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你认识我的父亲?”
少年颔首:“我与程将军有过一面之缘,算得上是旧识。” 他看着程少商,眼神温和,“你的父母并非抛弃了你,他们只是为了家国大义,不得不镇守边关。他们心里,一定是惦记着你的。”
程少商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她,父母并不是抛弃她。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多余的人,是被所有人嫌弃的孩子。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少年看着她哭泣的模样,心中微动。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同样是孤苦无依,同样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程少商的头:“别哭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收你为徒,带你回我的王府,暂时照顾你。等你的父母回来,我再把你送回去。”
程少商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少年。她看着他清澈的眼神,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信任感。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你……你真的愿意收我为徒吗?” 程少商小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少年笑了笑,笑容温暖:“当然。我叫周生辰,是北陈的小南辰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程少商看着周生辰温柔的笑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的曙光。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弟子程少商,拜见师父。”
周生辰扶起她,眼中带着宠溺:“起来吧。今后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篝火跳跃,映照着两人的身影。程少商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而她与周生辰的缘分,也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悄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