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
迪达拉一路沉默。
这很少见。他通常会用爆炸声或聒噪的议论填满所有安静的时刻。但离开音之谷的三天里,他只说过三句话。
第一句是出发时:“蝎大哥,我们……带他回家吗?”
第二句是露营时:“火要灭了,嗯。”
第三句是接近据点时:“雨要来了。”
雨真的来了。细密冰冷的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针,刺穿戈壁干燥的空气。我把御风裹在斗篷里——那件三年前就该给他的斗篷,现在终于盖在他身上。斗篷很大,几乎能把他整个人包住,只露出一缕红发,在灰色雨幕中像未熄的余烬。
迪达拉几次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搓着黏土,把一个个不成形的小鸟捏碎,再重新搓。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为什么不把他做成傀儡?
为什么不让他以另一种形式永恒?
我没有答案。
或者说,我有答案,但说不出口。
因为御风最后的话不是“请让我永恒”,而是“我可以休息了”。
因为他找到了他追寻的东西——永恒与瞬间之间的透明桥梁。
因为他终于……完成了。
而完成的作品,不需要再被修改。
即使是我这样的完美主义者,也明白这一点。
据点的改变
回到据点的那个黄昏,雨停了。
夕阳把湿漉漉的地面染成金色,屋檐滴水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迪达拉推开门的动作很轻,轻得不像他。
然后我们都愣住了。
据点里有人来过的痕迹。
不是入侵者——没有破坏,没有翻找的迹象。相反,一切都……被整理过。
工作台上的傀儡零件按照大小和功能重新排列,整齐得像仪仗队。散落的乐谱被收集起来,用丝带捆好,放在角落的架子上——最高的那一格,需要踮脚才能够到。
墙角的合成器被擦得很干净,破损的按键用胶带小心固定。旁边多了一张小纸条,熟悉的潦草字迹:“第七键和第九键接触不良,建议用银线桥接——来自未来的温馨提示^_^”
迪达拉拿起纸条,手在抖:“他……回来过?在我们去找他的时候?”
我走到工作台前。
台面中央,放着一个卷轴。不是普通的任务卷轴,是特制的音乐卷轴,外壳上用金线绣着标题:《给蝎大哥和迪达拉哥的礼物——请按顺序听》。
下面是三个小标记:
1. 给迪达拉哥(热闹版)
2. 给蝎大哥(安静版)
3. 给我们(完整版)
迪达拉立刻就要打开,被我按住。
“按顺序。”我说。
他愣了下,然后点头。
第一首:给迪达拉哥
我们坐在工作台两边——像以前一样,他在左,我在右,中间的位置空着,但放着那个卷轴。
迪达拉深吸一口气,解开第一个封印。
音乐炸开。
真的是“炸开”——开头就是一连串爆炸般的鼓点,合成器模拟出黏土爆炸的轰鸣,电子音效像C1小鸟的尖啸,节奏快得让人心跳加速。中间有一段完全是战斗场景的再现:傀儡丝摩擦声、苦无破空声、爆炸的回响、还有御风自己配音的“艺术就是爆炸!嗯!”——学得惟妙惟肖,但尾音带着笑。
迪达拉听着听着,先是瞪大眼睛,然后嘴角抽搐,最后……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这混蛋……”他抹了把脸,“连我说话的语气都记住了……嗯。”
曲子的后半段变得柔和。爆炸声渐渐远去,变成远方的回响。旋律转为温暖的电子音,像篝火噼啪,像星空闪烁,像某个红发少年坐在高处,晃着腿哼歌。
最后结束在一个上扬的音符上,像期待,像邀请,像在说:“下次一起玩啊。”
音乐停止。
迪达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他早知道……我们会去找他。也知道……可能会是这个结果。”
“嗯。”
“所以他提前回来了。整理了据点,留了纸条,还……录了这些。”迪达拉握紧拳头,“为什么不等等我们?!嗯!为什么——”
他没有说完。
因为答案我们都知道。
艺术家都是这样。灵感来了,就要立刻抓住。生命要结束了,就要在结束前完成作品。
不留遗憾。
只留礼物。
第二首:给蝎大哥
轮到我了。
我解开第二个封印。
没有声音。
不是真的没有,是声音极轻、极缓。像呼吸,像心跳,像傀儡关节在寂静中缓慢转动。过了整整一分钟,才有第一个音符出现——不是从耳朵进入,是直接从心里升起。
是永恒的声音。
他用合成器模拟出了我永恒核心的振动频率,但加入了……变化。极细微的变化,像光在水面的波动,像时间在永恒表面的涟漪。
接着,旋律展开。
没有歌词,没有炫技,只有纯粹的、结构完美的音乐。像一具精密的傀儡,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每一段和声都严丝合缝。永恒在音乐中具象为循环的主题,每一次重复都有微妙的不同——像日出日落,像四季轮转,像生命与死亡的无尽循环。
中间有一段,他加入了“瞬间”的元素。不是迪达拉那种爆炸性的瞬间,是更细微的:一滴水落下,一片叶子飘落,一次眨眼,一次呼吸。这些瞬间像星点,嵌在永恒的背景上,既不破坏永恒的完整,又让永恒有了参照。
最后,所有声音渐渐淡出。
只剩下一个音符。
那个音符持续着,不变地,永恒地持续着。
但在永恒的表象下,我听到了别的——无数个微小的瞬间在支撑这个永恒。每一次振动,每一次共鸣,都是一个新的瞬间。永恒由瞬间构成,瞬间在永恒中循环。
这是他想告诉我的。
他找到了答案。
音乐在永恒的音符中结束——或者说,没有结束,只是我们听不到了。它还在继续,在卷轴里,在空气中,在时间里。
我闭上眼睛。
许久,迪达拉问:“蝎大哥……你哭了吗?”
“没有。”我睁开眼,“傀儡不会哭。”
“可是……”迪达拉指着我的脸,“有水。”
我抬手。
指尖触到脸颊。傀儡的外壳上,有一道细微的水痕——可能是刚才屋檐滴下的雨,可能是空气中的湿气凝结。
但我知道不是。
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来自更深的地方。
第三首:给我们
第三个封印解开前,迪达拉犹豫了。
“蝎大哥……听完这首,就真的……结束了,嗯?”
我没有回答。
只是伸手,和他一起,解开封印。
音乐响起的瞬间,我们就明白了——这不是新曲子。
这是《赤色永恒与蓝色瞬间》的完整版。
但不是我们在音之谷听到的那个版本。这个版本更……完整。它包含了我们听到的一切——赤色的永恒,蓝色的瞬间,透明的桥梁——但又多了别的东西。
多了……回忆。
开头的旋律是我第一次救他时,他哼的那个调子。破碎,但顽强。
接着是他在旅馆找到我时的雀跃,在雨中爬进窗户时的笨拙,在火光中说“即使与全世界为敌”时的认真。
有迪达拉的爆炸艺术加入后的喧闹,有三人一起出任务时的默契,有那些争吵、欢笑、默契的瞬间。
还有他独自追寻的三年——戈壁的风声,绿洲镇的人声,音之谷的幻音,岩洞里的孤独,血迹,疼痛,迷茫,坚持。
所有一切,都被编织进这首曲子里。
赤色、蓝色、透明,不再是抽象的概念。它们成了具体的记忆,具体的人,具体的情感。
永恒是我的追求。
瞬间是迪达拉的艺术。
透明是他的……存在本身。
那个连接一切,包容一切,让相反的事物共存的存在。
音乐进入最后的高潮。
这一次,我听到了新的东西——不只是永恒与瞬间的和解,还有……告别。
不是悲伤的告别,是满足的告别。
像完成作品的艺术家放下笔。
像找到答案的旅者抵达终点。
像飞蛾终于触到火焰,在燃烧中明白光的本质。
最后一个和弦响起。
不是终结,是……开放。
像一扇门打开,门外是无限的可能性。像一首曲子弹完,余音还在空气中振动。像一个生命结束,但他的作品开始了自己的生命。
音乐停止。
余音绕梁。
久久不散。
之后的夜晚
那天晚上,迪达拉没有离开。
我们坐在工作台两边,中间放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卷轴。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窗外的雨声——又下雨了。
很久之后,迪达拉说:“蝎大哥,我有个问题。”
“问。”
“御风他……算永恒了吗?”
我看向架子上的乐谱,墙角的合成器,手中的卷轴。
“他的音乐永恒了。”我说。
“那他自己呢?”
我想起他最后靠在我怀里的样子。苍白的脸,满足的笑,逐渐冰冷的体温。
“他选择了瞬间。”我轻声说,“但那个瞬间,被永恒记住了。”
迪达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后……不跟他吵架了。”
“他听不到了。”
“我知道。”迪达拉把脸埋进手臂里,“所以才说……嗯。”
雨声渐大。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拿起那把破旧的合成器。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我找到“给蝎大哥的摇篮曲——测试版”,再次播放。
简单的旋律流淌出来。
这次,我听到了之前没听到的东西——在旋律的缝隙里,有极轻极轻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声。录制时他可能就靠在工作台边,累得快要睡着,但还是坚持录完了。
呼吸声随着旋律起伏。
像在说:我还在这里。
像在说:我一直在这里。
我关掉合成器,把它放回原位。
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工作——不是做傀儡,是整理他留下的乐谱。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列,用丝线装订成册。
迪达拉看着,忽然说:“我也来帮忙。”
于是那个漫长的雨夜,据点里只有两种声音:
雨声。
和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们整理出了七本乐谱集。
第一本:《初遇·破碎的旋律》(认识我之前的作品,潦草,但充满生命力)
第二本:《永恒与蝴蝶》(认识我之后到认识迪达拉之前,探索血继界限与永恒概念)
第三本:《爆炸、傀儡与电子音》(三人时期,实验性最强,最喧闹)
第四本:《独自追寻·上》(离开后的第一年,迷茫但执着)
第五本:《独自追寻·下》(第二年到第三年,痛苦但接近答案)
第六本:《透明之桥》(音之谷时期的最后探索,最完整,最深刻)
第七本:《礼物》(回到据点后录制的三首,以及一些未命名的小片段)
最后一页,是他熟悉的字迹:
“给蝎大哥和迪达拉哥:如果你们找到了这些,说明我可能已经完成旅途了。别难过呀!我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也留下了想留的东西。你们要继续追求你们的艺术哦!永恒也好,爆炸也好,都是很棒的东西!而我嘛……就在音乐里,当那个连接你们的透明桥梁吧。想我的时候,就听曲子。我一直在里面。——永远十六岁的御风”
下面画了一个笑脸,和一只透明的蝴蝶。
迪达拉看着那个笑脸,很久,然后说:“混蛋……笑得这么开心……”
我把第七本乐谱合上,放在书架最中央的位置。
然后,继续我的工作。
永恒的工作。
成为听众
从那之后,据点恢复了以前的……不,没有恢复。
它变得不同了。
迪达拉还是会来,但不再那么聒噪。他会安静地搓黏土,偶尔说一句:“这段旋律适合加爆炸音效,嗯。”
我继续制作傀儡,但偶尔会停下来,听一会儿音乐——不是用耳朵听,是用记忆听。那些旋律已经刻在永恒核心的运转规律里,每一次振动,都是一次重播。
我们也真的会听那些曲子。
有时候是迪达拉突然说:“蝎大哥,我想听《给迪达拉哥》。”
我们就打开卷轴,听那喧闹的、温暖的音乐。
有时候是我在深夜工作,会播放《给蝎大哥》的安静版,让永恒的旋律在寂静中流淌。
而《给我们》,我们很少听。
不是不想听,是……太完整了。完整到每一次听,都像经历一次完整的轮回。需要特定的心境,特定的时刻。
但每次听完,据点都会安静很久。
像默哀。
像致敬。
像两个永恒(或追求永恒)的存在,向一个选择了瞬间但创造了永恒的同类,致意。
最后的秘密
一个月后,我在整理他最早的工作室——那个在砂隐村附近,他离开孤儿院后第一个落脚的地方——时,发现了一个隐藏的夹层。
里面不是乐谱。
是一本日记。
很薄,只有几页。
第一页写着:
“今天遇到了一个人。他救了我,但好像根本不在乎救了我。他的眼睛像干涸的血,但手指很温柔(给我灌药的时候)。我想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走了。不过没关系,我会找到他的。因为他的身上,有‘永恒’的味道。”
第二页:
“找到他了!他叫赤砂之蝎。是个傀儡师。好厉害!把自己都做成了艺术!我要跟着他,直到弄明白‘永恒’到底是什么。”
第三页:
“今天又多了个金头发的,叫迪达拉。好吵,但艺术很厉害。蝎大哥和他在一起时,会多说几句话。有点嫉妒,但……也好。蝎大哥需要有人和他讨论艺术。我就当听众好了。”
第四页:
“我好像喜欢蝎大哥。不是崇拜,是喜欢。想一直在他身边的那种喜欢。但他大概不会懂吧。不过没关系,不懂也没关系。能在他身边就够了。”
第五页:
“永恒好重,瞬间好轻。我夹在中间,快被撕裂了。但我想找到连接它们的东西。不是为自己,是为蝎大哥。我想让他知道,永恒不是孤独的。瞬间也不是短暂的。它们可以……在一起。”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埋在能听到音乐的地方。如果找不到这样的地方,就把我烧了,让灰随风去旅行。但请蝎大哥……留下一点我的头发。红色的,像我活着时一样燃烧的头发。这样,我就也算参与他的永恒了。”
日记到这里结束。
我合上日记,看向窗外。
风在吹。
云在走。
时间在流逝。
永恒在继续。
我从怀中取出那个小袋子——三年前,从他战斗中断落的头发。我一直带着。
现在,我打开袋子。
红色的发丝在阳光下,依然像火焰一样燃烧。
我把其中一缕,编进正在制作的傀儡的发髻里——不是作为纪念,是作为……组成部分。
让瞬间参与永恒。
让红色成为赤色的一部分。
让一个选择了瞬间的生命,以另一种形式,活在我追求的艺术里。
这大概就是他想表达的。
这大概就是透明桥梁的真意。
现在
据点还是据点。
迪达拉还是迪达拉。
我还是我。
但有些东西不同了。
工作台上永远放着三杯茶——虽然只有两个人喝。
书架中央永远放着第七本乐谱。
合成器的电源永远插着,第七键和第九键用银线仔细桥接好了。
而我在制作新傀儡时,偶尔会加入一些非功能性的设计——一串音符形状的关节,蝴蝶翅膀纹路的装饰,鸟羽般轻盈的传动结构。
迪达拉看到时,会愣一下,然后说:“好看,嗯。”
雨夜,我们会听音乐。
晴天,我们会工作。
有任务时,一起出发。
没有任务时,各自研究。
像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因为现在,我们的艺术里,多了一个透明的声音。
多了一个连接永恒与瞬间的桥梁。
多了一个永远十六岁的听众——和演奏者。
而我,
赤砂之蝎,
三十二岁(外表十六岁)的永恒追求者,
成为了那首曲子的,
永恒听众。
这是承诺。
也是选择。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破云而出。
在光中,我看见无数透明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翅膀洒下晶莹的光尘。
没有音乐。
但我听到了旋律。
永恒与瞬间的旋律。
赤色与蓝色的旋律。
透明连接的旋律。
以及,那个红发少年永远十六岁的笑声。
“蝎大哥!迪达拉哥!要一直追求艺术哦!”
风吹过。
蝴蝶散去。
旋律还在。
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