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未完成的曲子
我在整理卷轴时,发现了一张乐谱。
它夹在一堆关于傀儡机关术的古籍中间,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那是三年前一次任务中,据点被偷袭时留下的。我以为所有的乐谱都在那场火里烧毁了。
但这张幸存了下来。
标题写着:《赤色永恒与蓝色瞬间——未完成》。
御风的字迹。潦草,狂放,像他的音乐一样跳跃。谱面上密密麻麻的标注,有些是音符,有些是奇怪的图形,还有些……是我的名字。
“此处需蝎大哥的傀儡丝声——金属摩擦音,调性C#小调”
“此处模仿迪达拉哥的爆炸——用合成器模拟低频震颤,延音踏板全程踩下”
“此处为过渡段,象征永恒与瞬间的交汇点,需加入心跳声(但蝎大哥没有心跳,改用发条转动声)”
“高潮部分:赤色(永恒)与蓝色(瞬间)同时达到顶峰,然后……(此处字迹被涂改多次,最终写着:未完,待问蝎大哥)”
我放下乐谱。
窗外在下雨。和那天一样。
那天他兴奋地抱着刚写好的草稿跑到我面前,眼睛亮得像要烧起来:“蝎大哥!我想写一首终极之曲!把您的永恒和迪达拉哥的瞬间都放进去!还要放进我的蝴蝶和鸟!还要放进……”
他说了一堆疯狂的想法。
我那时在调试新傀儡的视觉系统,只淡淡回了一句:“贪多嚼不烂。”
他不服气:“可是艺术就是要追求极致!您不也是吗!把整个人都改造成艺术!”
“那是我的选择。”我头也不抬,“你的音乐,不需要背负那么多。”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声说:“可是……我想让这首曲子成为连接我们三个人的东西。您,迪达拉哥,还有我。永恒、瞬间、还有……连接两者的‘当下’。”
我这才抬头看他。
他抱着乐谱,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红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蓝色眼睛里有某种近乎虔诚的光。
“我想证明,”他继续说,声音很轻但坚定,“即使理念不同,即使追求的东西完全相反,也可以在同一首曲子里共存。就像……就像我们三个现在这样。”
那时迪达拉刚好进来,听到这话嗤之以鼻:“谁要和你们共存,嗯!我的艺术是独立的!”
但御风只是笑:“可是迪达拉哥,您刚才不是还问我能不能在曲子里多加一段爆炸音效吗?”
迪达拉噎住,红着脸走了。
御风转头看我,期待地问:“所以蝎大哥觉得呢?这个想法……可以吗?”
我看着那双眼睛。
太纯粹了。纯粹到让我想起幼年时,第一次触摸傀儡零件时的触感——冰冷,但潜藏着无限可能。
“随你。”我说。
他立刻笑开了花:“那就是同意了!我会写出来的!一定会!”
然后他开始没日没夜地创作。
那张乐谱越来越厚,标注越来越多。他会突然在半夜把我摇醒(虽然我不需要睡),问我:“蝎大哥,您觉得永恒的颜色是赤色吗?还是更深一点?像凝固的血?还是像夕阳?”
“没有颜色。”
“有的!在我的音乐里,每个概念都有颜色!永恒是赤色,瞬间是金色,我的蝴蝶是黑色,鸟是白色,而连接一切的‘当下’……是蓝色。”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就像我的眼睛的颜色。因为我是‘当下’嘛,活着的、会变化的、会死的当下。”
那时我本该说“无聊的概念游戏”。
但我没说。
我只是看着他兴奋的样子,然后继续手中的工作。
后来,那张乐谱越来越复杂,复杂到超出了音乐本身的范畴。他开始尝试用查克拉直接编织声音,用血继界限具象化旋律。他会在演奏时,让罪之蝶和净之鸟随着音符飞舞,让整个空间充满扭曲的力场。
迪达拉第一次看到时吓了一跳:“你这已经不是音乐了吧?!嗯!”
“是音乐哦。”御风擦着鼻血——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是音乐的现实投影。我想让音乐变成可以触摸的东西,就像蝎大哥的傀儡可以动,迪达拉哥的黏土可以炸一样。”
“太乱来了!”迪达拉骂他,却偷偷问我,“蝎大哥,他这样不会死吧?”
“可能会。”
“那你不阻止他?”
我沉默。
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的光——那种为了追求某种极致而燃烧自己的光。和我当年把自己改造成傀儡时,镜子里映出的眼神一模一样。
艺术家都是疯子。
我早就知道。
所以我没阻止。
直到那场偷袭。
敌人来得突然,我们三个都在据点。战斗很激烈,御风坚持要在战斗中继续他的“音乐实验”,说这是“最好的实战测试”。
然后一发火遁击中了工作室。
乐谱堆被点燃,他尖叫着扑过去——不是逃,是去抢救那些谱子。我把他拽回来时,他的手臂已经被烧伤,但他死死抱着一叠纸。
“最后的草稿……在这里……”他脸色苍白,却还在笑,“我记住了……大部分都记住了……可以重写……”
但他后来没能重写。
因为三天后,晓组织的召集令来了。我和迪达拉有长期任务要离开,不能带他——组织的规矩。
我走的那天,他站在据点门口,抱着那张抢救出来的草稿,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蝎大哥,”他说,“等你们回来,我一定把曲子完成。到时候……你们要一起听。”
我没说话。
迪达拉拍拍他的头:“别死了,嗯。死了就听不到你的曲子了。”
他用力点头:“不会死的!我要活到把曲子写完!”
然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蝎大哥,请您一定要回来。因为……这首曲子,必须有听众才能完成。而您,是我最重要的听众。”
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现在。
雨还在下。
我拿起那张泛黄的乐谱,看着最后那句“未完,待问蝎大哥”。
他要问什么呢?
问永恒究竟是什么颜色?
问瞬间能否被捕捉?
问赤色与蓝色能否在同一个音符里融合?
还是问……我是否愿意成为他音乐的永恒听众?
我不知道。
因为那个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三个月后,当我们结束任务回到据点时,那里已经空了。没有红发的少年扑出来说“欢迎回来”,没有诡异的电子音乐,没有罪之蝶在阳光下飞舞。
只有一张字条,用他潦草的字迹写着:
“蝎大哥,迪达拉哥,我去找‘连接’的音色了。很快回来。——御风”
“很快”变成了三年。
三年里,没有任何消息。
迪达拉一开始还骂:“那小子跑哪去了?!嗯!曲子还没写完呢!”
后来不骂了。
后来我们都不提了。
仿佛那个聒噪的、粘人的、像红色火焰一样燃烧过的存在,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
但现在,看着这张乐谱,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放下乐谱,走到工作台前。那里放着最后一件他碰过的东西——一把破旧的合成器,按键有几个已经失灵,外壳上有那次火灾留下的焦痕。
我打开电源。
屏幕上亮起微弱的光。最后一个保存的工程文件,名字是“给蝎大哥的摇篮曲——测试版”。
我按下播放键。
音乐流淌出来。
简单的旋律,不像他平时那样复杂华丽。只是几个重复的音符,像心跳,像呼吸,像傀儡丝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中间有一段,他用合成器模拟了傀儡关节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咔哒——然后融入温暖的弦乐。
最后是一个未完成的和弦,悬在半空,没有解决。
就像他的离开。
音乐停止。
房间里只剩下雨声。
我关掉合成器,拿起那张乐谱,走到窗边。
雨中的世界模糊不清,像浸了水的画。
永恒是什么颜色?
我曾经以为我知道。
但现在,看着纸上他写下的“赤色永恒”,我却想起了他头发的颜色——不是凝固的血,不是夕阳,是火焰。会跳动、会燃烧、会烫伤手指的火焰。
而蓝色瞬间……
我看向窗外灰蓝色的雨幕。
瞬间不是金色。是他眼睛的颜色。是会映出人影、会流泪、会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闪烁的蓝色。
那么连接二者的‘当下’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傀儡的手,不会老去,不会变化。
但此刻,握着这张泛黄的乐谱,指尖传来的触感却如此真实。
纸张的粗糙。
墨迹的凸起。
以及……时间流逝留下的脆弱。
这就是‘当下’吗?
一个永恒的存在,握着一张瞬间留下的痕迹。
这就是他想要表达的?
我不得而知。
雨渐渐小了。
我把乐谱仔细折好,放回卷轴里。然后继续整理古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那天晚上,当迪达拉回来,兴奋地说“蝎大哥!我在黑市听到一个传闻,说有个红头发的音乐家在风之国巡演——”时,我手中的傀儡零件掉在了地上。
迪达拉愣住:“蝎大哥?”
我弯腰捡起零件,声音平静:“然后呢?”
“然后……据说他的音乐能让蝴蝶从听众身体里飞出来,嗯。我想……”
“准备出发。”我打断他。
迪达拉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可能是他?!”
我没回答。
只是走到墙角,拿起那件总是备着的斗篷——三年前就该给他的那件。
斗篷已经很旧了,边缘有磨损。
但还能用。
就像某些东西。
我对自己说。
即使未完成。
即使悬而未决。
也还有被续写的可能。
窗外,雨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在银色的月光下,我看见一只黑色的蝴蝶,停在窗台上,翅膀微微颤动,像是在等待某个音符。
或是某个人。
我推开窗。
蝴蝶飞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未完。
待续。
我关上窗,对迪达拉说:
“明天一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