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林宇看着车库出口的积水倒映着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车载导航显示王静的工作坊地址在市立图书馆,他犹豫片刻,最终右转驶向反方向的医院。岳父病房的消毒水味钻进鼻腔时,护工老张正摆弄窗台上的象棋棋盘。“王先生刚睡着。”老张把“帅”字棋子塞进林宇手心,“他念叨一上午了,说这副棋缺个‘车’。”塑料棋子边缘的毛刺硌着指纹,林宇想起需求分析表里那句“替父亲表达想念”。床头柜上放着撕开的营养剂包装,铝箔边缘卷曲如枯萎的花瓣。王静推开图书馆研讨室的门,咖啡香混着空调冷风扑面而来。投影幕布定格在漫画对比图:左侧女人叉腰喊“你从不做家务”,右侧女人指着洗碗机说“本周你启动洗碗机零次”。讲师敲了敲白板:“评价是贴标签,观察是拍照片。”“现在请练习转化句式。”讲师递来蓝色便签纸。王静盯着笔尖在纸面游移,想起上周摔在玄关的挎包——当时她吼的是“你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笔尖突然顿住,墨水洇出个小圆点。她写下:“玄关地面连续三天有你的文件袋。”工作坊结束已近七点。王静经过住院部楼下时,看见林宇的车驶出地库。副驾座上似乎堆着文件夹,最上面露出象棋棋盘的一角。她捏着写满便签的笔记本,纸页边缘被指腹磨得发毛。电梯镜面映出她抿紧的嘴角,像被拉直的琴弦。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格外清晰。林宇正蹲在冰箱前,冷冻室抽屉拉出一半,霜花在节能灯下闪着细碎的银光。他脚边搁着塑料盆,融化的冰水在地砖晕开深色圆斑。“冷藏室除过霜了。”林宇没回头,用螺丝刀戳着冷凝管结的冰坨,“排水孔有点堵。”王静看见流理台上摊开的笔记本,页角贴着蓝色便签。最上面一行写着:“护工反馈:岳父今早自己走到护士站(15米)”。她忽然把挎包轻轻放在餐椅上,金属搭扣没发出半点声响。“这周你有四天晚归。”王静听见自己的声音像隔着毛玻璃。她下意识攥紧笔记本,纸页发出脆响。准备好的后半句“是不是又去见她”卡在喉咙里,变成冰箱压缩机启动时的嗡鸣。林宇拆滤网的手停在半空。冷冻室的白雾顺着抽屉缝隙漫出来,缠上他的脚踝。腕表表带卡进那道刮痕的位置开始发痒,他想起需求分析表里新添的条目:王静提高音量时耳垂会先泛红。此刻她的耳垂在厨房顶灯下干净得像贝壳内壁。“上周项目终验。”林宇把滤网泡进温水里,冰碴在盆底撞出轻响,“周四是去给爸送象棋。”他拧干抹布擦拭冷凝管,水珠顺着银色金属管滚落,在盆里溅起微小涟漪。那句“你总是不着家”的预判性反驳,在舌尖转了个弯沉回心底。王静看着盆底晃动的波纹。冰箱侧面贴着张便签,是她上周写的购物清单,“除冰铲”三个字后面画了颗五角星。她忽然从笔记本撕下张纸,垫着橱柜写下:“冷冻室第二层结霜超5毫米。”空气里有冰融化的潮湿气息。林宇抬头时,看见王静把那张纸按在冰箱门上,指关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她的指甲剪得很短,甲缘有细小的毛刺,和岳父摆弄象棋时的手一模一样。“知道了。”林宇听见自己这样说。没有解释终端测试的突发故障,没有提象棋盒里塞着的复健计划书。抹布擦过冷凝管拐弯处时,他瞥见王静松开笔记本,掌心在裤缝蹭了蹭——那里有被纸页边缘压出的红痕。厨房顶灯突然闪了闪。冰箱发出轻柔的提示音,显示屏跳出绿色雪花图标。王静转身去开橱柜拿玻璃杯,陶瓷杯碰撞的叮当声里,林宇看见她后颈碎发下露出小片肌肤,像融雪后初现的土壤。窗外传来汽车防盗锁的滴答声,冰箱压缩机开始规律地嗡鸣。林宇把滤网装回原位时,听见王静在客厅打开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流淌进来,像温吞的溪水漫过鹅卵石。冷冻室抽屉滑进轨道,严丝合缝地闭合。霜花消失后的金属隔层亮得晃眼,映出林宇弯腰放回塑料盆的倒影。他关冰箱门时停顿两秒,让磁吸密封条缓缓合拢,橡胶摩擦声轻得像一声叹息。王静盯着电视购物广告,主持人正举着新款破壁机尖叫。茶几上扔着工作坊的蓝色便签本,最上面那张写着:“观察:他拆滤网时左手小指在抖”。玻璃杯外壁凝满水珠,在她放回茶几时留下湿漉漉的圆印。冰箱显示屏的绿色雪花图标暗了下去。厨房地砖上,冰水晕开的圆斑边缘已经发白,像一圈正在淡去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