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晚上,周雨桐醒了。
没有戏剧性的挣扎,没有突然睁眼,她只是很轻地、很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像从一场漫长的午睡中醒来。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街灯的光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淡蓝色的格子。
她躺了大约三分钟,只是呼吸,感受肺叶的扩张,感受心跳的节奏,感受床单的触感。然后她慢慢转头,看向窗户。窗帘被夜风吹动,像缓慢呼吸的白色翅膀。
门开了。林晚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她睁着的眼睛,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你醒了。”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周雨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微微点头。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出来。
林晚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扶她坐起来,把水递到她嘴边。周雨桐小口喝着,喉咙滚动,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慢点。”林晚说,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
周雨桐喝完水,重新靠回枕头。她的目光扫过房间:简单的木床,旧书桌,墙上一幅褪色的风景画,窗台上的一个小盆栽——是发光的苔藓,在黑暗里发出柔和的绿光。
“这里是……”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旧城区,韩东的安全屋。”林晚在床边坐下,“你已经昏迷十天了。”
周雨桐闭上眼睛,像是要回忆什么,但皱起了眉。“我梦见……下雨。很大的雨,蓝色的雨。”
“不是梦。”林晚握住她的手,“那是记忆的雨。你姐姐……她释放了所有记忆,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雨桐已经明白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但没有眼泪,只是一种很深的、很平静的悲伤。
“她走了。”她说,不是问句。
“嗯。但她的记忆还在。在整个城市里,在花园里,在每一个记得她的人心里。”
周雨桐沉默了很久。月光在她脸上移动,照亮她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我胸口……”她轻声说。
“植入物失效了,韩东帮你移除了大部分。但心脏上还有一些残留的金属丝,医生说要等你好些了再做手术。”林晚小心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吗?”
周雨桐把手放在胸口,隔着病号服,轻轻按住。“不疼。只是……空。像有一部分被挖走了。”
“那是因为你和你姐姐的连接被切断了。你的神经系统习惯了那种连接,突然中断,会有种……空洞感。”
“不是那种空。”周雨桐摇头,眼神望向窗外,“是我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替换了。议会放进去的东西,虽然失效了,但它曾经在那里。它改变了我身体的……形状。我能感觉到,有个地方不对,像衣服穿反了,很别扭,但又脱不下来。”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我……记得很多事。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一个老人在临终前的祈祷,一个孩子第一次看到海时的尖叫,一对恋人分手的那个雨天……它们在我脑子里,像电视开着不同的频道,同时播放。”
“那是记忆暴雨的后遗症。”林晚说,“很多人都有。但可以控制,可以学习筛选和关闭。记忆学校在教这个。”
“学校?”
“嗯。在花园地下,旧实验室改的。韩东、沈清河,还有一些旧世界的人在教。我也在学。”林晚犹豫了一下,“你想去看看吗?等你身体好一点。”
周雨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发光苔藓上,看了很久。
“那是什么植物?”她问。
“记忆苔藓。花园里的变异品种,能被动吸收和释放记忆碎片。韩东说,放在房间里,能帮助稳定情绪,因为它的波动很柔和,像背景音乐。”
“我能……摸摸它吗?”
林晚把盆栽拿过来,放在周雨桐手里。盆栽很小,苔藓像一块柔软的绿色天鹅绒,在手心发出温暖的光。
周雨桐的指尖轻触苔藓表面。
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轻微颤抖。不是刺痛,不是灼烧,而是一种温柔的、像水流过的感觉。她闭上眼睛,呼吸变慢了。
“我看见了……”她喃喃道,“一个厨房,有煎蛋的香味,有个女人在哼歌……是旧世界的歌,我没听过,但觉得很熟悉……”
“那是苔藓里封存的记忆碎片。”林晚轻声解释,“可能来自某个捐赠者,可能是他母亲做早餐的场景。每个人触碰,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但都很……日常,很温柔。”
周雨桐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苔藓,眼神复杂。
“我姐姐……也变成了这样?”
“类似,但更完整。你的记忆,大部分人的记忆,都是碎片。但像你姐姐,像沈静,像那三千多个捐赠者,他们是完整的意识转码。他们不是碎片,是完整的人,被困在了植物里。”林晚停顿了一下,“但现在,至少有一部分被释放了。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着。”
周雨桐把盆栽小心地放回窗台。她的动作很慢,很稳,但林晚能看见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想去看看花园。”她说。
“现在?你的身体——”
“就现在。”周雨桐看向她,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躺了十天,做了十天的梦。我需要知道……什么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