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的旧城区在黎明前有种特别的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远处的主城区还在传来断续的警报声,空中巡逻艇的探照灯光不时扫过天际线,下水道里传来浑浊的水流声——但旧城区本身是沉默的。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城市早期,现在已经废弃或半废弃。墙壁斑驳,窗户破碎,街道上堆满建筑废料和无人清理的垃圾。
林晚按照通讯器里沈清河的指示,穿过三条堆满集装箱的窄巷,跨过一道锈蚀的铁门,钻进一个标着“维修通道,禁止入内”的地下入口。
通道里更黑,更潮湿。空气里有浓重的铁锈味和污水发酵的酸味。她打开头灯,光束在狭窄的通道里摇晃,照亮墙壁上厚厚的苔藓和不知名的黑色霉菌。
“这边。”
声音从拐角处传来。林晚转过弯,看见沈清河靠墙坐着。他看起来很糟——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臂用撕碎的布料草草包扎着,渗出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手手腕:那些银色的纹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鲜的手术切口,皮肉外翻,能看到下面的金属接口。
“他们切除了生物接口?”林晚蹲下身,小心地检查伤口。
“试图切除。”沈清河的声音很虚弱,“但接口和我的神经系统深度融合,强行剥离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所以他们只切除了表面部分,深层的……”他苦笑,“还在我骨头里。”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袋子,里面是几片银色的、薄如蝉翼的金属片——正是他手腕上那些纹路的碎片。
“议会想研究这个技术。但他们太急了,手术进行到一半,反制程序启动,城市网络波动,监狱的安保系统出现三秒钟的漏洞。”沈清河喘了口气,“我抓住那三秒,逃出来了。”
林晚从背包里取出韩东准备的医疗包——简单的消毒剂、止血凝胶、无菌绷带。她帮沈清河重新处理伤口,动作尽量轻柔,但他还是疼得额头冒汗。
“韩东呢?”
“在地下,守着樱花树。”林晚包扎好伤口,“他说不能让人发现那里。”
沈清河点头。“明智。议会现在肯定在疯狂寻找反制程序的源头。”
“城市怎么样了?”林晚问,“我启动程序后,就失去了意识。”
沈清河调出一个破旧的平板——显然是从某个废弃设备上拆下来的,屏幕有裂痕,但还能用。他连接上某个隐藏网络,调出实时数据。
画面是新伊甸的公共监控摘要,但不是官方渠道,而是韩东铺设的备用网络。画面分割成十几个小屏幕,显示着不同区域的景象:
主城区街道上,有零星的人群聚集,表情困惑,互相交谈;医疗中心门口排起了队,有人捂着头,有人表情痛苦;议会大楼前加强了警戒,装甲车和警卫的数量增加了一倍。
但最让林晚注意的是一个画面:花园A区,那些被神经抑制剂处理过的植物,有一些正在重新发出微光——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在发光。
“记忆回流了。”沈清河放大那个画面,“虽然载体被破坏,但记忆本身是能量信息体,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就会重新扎根。而那些植物的基因序列已经被重置过,不再是原本的载体……所以它们现在成了什么?”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从花园环境监测系统截取的。数据显示,花园区域的生物电信号指数正在异常升高,不仅是植物,连土壤、空气、甚至灌溉水中的微生物,都检测到能量波动。
“记忆在寻找新的宿主。”林晚喃喃道,“不只是人类,是整个生态系统。”
“对。”沈清河关掉平板,“这是沈牧之没预料到的情况。他设计的反制程序,前提是载体还存在。但现在载体被破坏,记忆无处可归,只能……随机寄生。”
他看向林晚:“你有感觉到什么吗?你作为启动程序的人,应该和那些记忆有特殊的连接。”
林晚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通道里的潮湿气味,下水道的流水声,自己的心跳。
然后,她开始听见……低语。
不是耳朵听见的声音,而是直接印在意识里的碎片:
“……这朵花送给你……”
“……对不起,我迟到了……”
“……雨什么时候停……”
“……孩子,看,彩虹……”
都是很普通的日常片段,没有强烈的情绪,就像无意间听见的路人对话。
“我听见了。”她睁开眼,“但很微弱,像背景噪音。”
“那是因为记忆被稀释了,分散在整个城市。”沈清河说,“但如果有人天生敏感,或者处于特定情绪状态下,可能会接收到更清晰的片段。”
他停顿了一下:“周雨桐就属于天生敏感的类型。再加上她和她姐姐的深度连接……如果她现在接触到这些记忆碎片,可能会发生不可控的反应。”
“她在哪里?”
“议会特殊医疗中心,地下三层,高安保病房。”沈清河调出另一份资料,“这是韩东在我越狱时同步发给我的。周雨桐被列为‘一级观察对象’,正在进行‘记忆稳定化治疗’——其实就是洗脑。议会想把她变成听话的工具。”
林晚握紧拳头。“我们要救她出来。”
“不止要救她。”沈清河看向通道深处,“还要阻止议会进行下一步行动。”
“下一步?”
“除草行动只是开始。”沈清河的声音变得严肃,“议会真正的计划,是‘格式化’——不是格式化花园,是格式化整个新伊甸。”
他调出一份加密文件,输入密码,打开。文件标题是:
【新伊甸社会稳定性重建计划·最终阶段】
文件内容很简洁,但每一条都让林晚脊背发凉:
对全体市民进行记忆基线扫描,标记“异常波动个体”
通过供水系统投放记忆稳定剂(第七代),降低群体情感反应阈值
启动全城心理监测网络升级,实现实时情绪调控
对无法稳定个体实施“记忆重置”,确保社会结构纯净
“他们要把所有人都变成……”林晚说不出那个词。
“温顺的绵羊。”沈清河接上,“没有强烈的喜怒哀乐,没有过度的情感联结,没有对过去的执着,也没有对未来的不安。一个完全可控的、稳定的、也是……死寂的社会。”
“但这不可能。”林晚说,“人不是机器,情感不能被彻底删除。”
“他们不需要彻底删除。”沈清河指着第三条,“实时情绪调控。就像给城市戴上神经抑制项圈,一旦检测到‘过度’情绪,就自动释放微量镇定剂,或者通过心理暗示网络进行干预。这样,人们依然会有情感,但永远不会失控,永远不会……威胁到秩序。”
林晚感到一阵恶心。“他们已经在做了,对不对?《行为守则》第三章第七条,情感疏导……”
“那是初级版本。”沈清河说,“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更隐蔽,更彻底。而且议会有完美的借口:今天凌晨的记忆泄露事件,正好可以用来推动‘升级’。他们会说,为了预防类似事件再次发生,为了保护市民的心理健康,必须加强情感管理。”
通道里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正在靠近。
沈清河立刻警觉,示意林晚噤声。他们熄灭头灯,退到阴影里。
脚步声停在通道口。一个身影探进来,手里拿着手电。
“沈工?林博士?”
是韩东的声音。
林晚松了口气,打开头灯。韩东走进来,身上沾满泥土和苔藓,看起来刚从地下爬出来。
“樱花树那边怎么样?”沈清河问。
“暂时安全。”韩东喘着气,“但议会已经派搜索队进入旧城区了。他们知道反制程序的源头在地下,虽然还没找到具体位置,但范围在缩小。”
他递给他们两个新的身份卡。“环境监测局的临时工。现在全城都在进行‘灾后检查’,这个身份可以掩护你们在城区活动。”
沈清河接过身份卡:“周雨桐呢?”
“医疗中心加强了安保,但有一个漏洞。”韩东调出一个建筑结构图,“医疗废物处理通道。每天凌晨四点,会有自动运输车把医疗垃圾运到焚烧厂。通道入口在负二层,没有生物识别锁,只有机械锁——我能打开。”
“时间?”
“今晚凌晨四点。你们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窗口——从运输车进入通道,到出口闸门关闭。”
沈清河计算了一下:“从旧城区到医疗中心,穿越半个城市,还要避开巡逻队……”
“我有办法。”韩东说,“地下管网。新伊甸的地下排水系统是旧世界遗留的,比地上城市大得多,而且很多区域议会已经放弃了监控。我知道一条路线,可以直达医疗中心下方。”
他看向林晚:“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周雨桐经过治疗,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记忆稳定化治疗会重塑人格,她可能不认识你,甚至可能……攻击你。”
林晚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韩东的表情变得凝重,“关于那些记忆碎片。它们在城市里引发了……连锁反应。”
他调出更多的监控画面。
这次不是公共区域,而是一些私人场所的片段——显然是通过黑客手段获取的。画面里,人们在自己家中哭泣、发呆、喃喃自语、或者突然开始翻找旧物。
“记忆碎片会触发人们自己遗忘的回忆。”韩东说,“有些人想起了旧世界的亲人,有些人想起了失去的爱人,有些人只是想起了一件小事,比如童年时吃过的糖果的味道。但无论是什么,都在唤醒……情感。”
他放大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餐桌前,看着空荡荡的对面,泪流满面。画面下方的音频分析显示,他反复念叨一个名字:“小雅”。
“他的妻子,在移居新伊甸前病逝。”韩东轻声说,“根据档案,他接受过情感疏导,应该已经‘放下’了。但现在,记忆碎片触发了被压抑的悲伤。”
更多画面:一个女人抱着枕头唱歌,像是在哄孩子入睡;一个老人对着空气下棋,还时不时说话,像在对面的座位有人;一群年轻人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突然“想起”的片段,试图拼凑出某种真相……
“这是议会最害怕的情况。”沈清河说,“不是恐慌,不是暴动,而是……情感的复苏。当人们开始重新感受,开始回忆,开始追问‘为什么’,现有的社会控制机制就会失效。”
“所以他们会加速推进格式化计划。”林晚说,“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们。”
韩东看了看时间:“离凌晨四点还有九个小时。你们先休息,我去准备路线和装备。”
他离开通道,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沈清河和林晚坐在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通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下水道的水声,像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你后悔吗?”沈清河突然问。
林晚看向他:“后悔什么?”
“启动反制程序。如果你没有启动,虽然花园会被毁,陈默可能会逃脱,但至少……不会把整个城市卷进来。”
林晚想了想,摇头。
“沈牧之把选择权交给我,不是因为他知道正确答案,而是因为他相信,无论我选哪条路,都是基于对生命的尊重。”她轻声说,“我选择了分散记忆,是因为我相信,人类有能力承受真相,有能力在痛苦中成长,也有权利记住自己是谁。”
沈清河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他终于说,“我小时候,祖父经常跟我说一句话: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也要做对的事。我以前不懂,觉得这很矛盾。但现在……”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道伤口还在渗血。
“现在我懂了。”
林晚握住他的手——没有受伤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凉,但她握得很紧。
“我们会救出周雨桐。”她说,“然后,一起面对议会。”
沈清河点点头,闭上眼睛休息。
林晚没有睡。她看着通道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这一天,新伊甸的市民们会在困惑中醒来,会在碎片化的记忆里寻找自我,会在逐渐复苏的情感中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而她和沈清河,要在这混乱的黎明里,潜入城市的心脏,救出一个可能已经不认识他们的朋友。
还要对抗一个想把所有人的心都锁起来的政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那朵樱花花瓣还散发着微弱的光。
沈静的声音在她记忆里回响:
“你理解……爱是需要传承的。”
是的。
记忆需要传承。
痛苦需要被承认。
爱需要被记住。
而自由……需要被争取。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