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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人对于刘晦生的评价(一)

野草焚灰

刘建国

阳光穿过修理铺的玻璃门,落在满地的零件和工具上。刘建国坐在那张修了二十年的旧藤椅里,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指节粗大,布满老茧。他说起女儿的时候,语速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那些话一点一点捞出来。

“晦生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的螺丝刀上。刀柄已经被磨得光滑,泛着温润的光泽。

“三岁那年,她妈走的时候,她就蹲在门槛后面,不哭不闹,就那么看着。雨下得很大,噼里啪啦的,她蹲在那儿一动不动。我喊她进来,她也不理我。后来雨停了,她自己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只毛线拖鞋,是她妈落下的。我问她饿不饿,她摇摇头,就那么抱着那只拖鞋,坐了一下午。”

他抬起头,望向墙上的奖状。那是晦生第一次获得文学奖时寄回来的,他特意去镇上最好的装裱店裱起来,挂了十几年。

“那时候我想,这孩子是不是不会哭?后来才知道,她是把哭都咽回去了。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那些她后来写出来的故事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老式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盒子已经锈迹斑斑,但擦得很干净。

“这是她小时候的作文本,我都留着。一年级第一篇,写的是《我的爸爸》。她写:‘我爸爸是修电器的,他的手很黑,但他给我扎辫子的时候,洗得很干净。’”

他翻开本子,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泛黄,但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见。

“她上小学的时候,每天放学都来铺子里写作业。我修电器,她写作业,谁也不说话。有时候我抬头看她,她就低着头在本子上划拉,划拉得可认真了。我问她写啥呢,她说写日记。我问日记写的啥,她不说。后来她出书了,我才知道,她从小就爱记东西。记那些别人不在意的事。”

他合上本子,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

“她妈走的时候,我怕她心里有阴影,天天想着怎么补偿她。可她不要。不哭不闹,也不提要求,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长大。我有时候反而害怕,怕她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憋坏了。后来她写书,把那些事都写出来了,我才放心。能写出来,就是能过去。”

他重新坐回藤椅,阳光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纹路。

“她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回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我背着她去卫生院,走了半个多小时。她在背上迷迷糊糊地说:‘爸,我要是死了,你把我写的本子都烧了。’我骂她:‘胡说八道!’她就不说话了。后来烧退了,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爸,我的本子还在吗?’”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这样,最宝贝的就是那些本子。搬家的时候,别的东西可以扔,本子一本不能少。我问她里面写的啥,她不说。后来我知道了,里面写的是她自己的命。”

他沉默了一会儿,阳光在他脸上缓缓移动。

“她高考那年,我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什么活都没干。就坐着,看着门口,等她回来。晚上她回来了,站在门口,也不说话。我问:‘考得咋样?’她说:‘还行。’就两个字。然后她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了一会儿,就那么坐着,也不说话。坐够了,她说:‘爸,我去写作业了。’就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奖状,那些金边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光。

“她考上大学那天,我去镇上最好的饭店点了一桌菜。她吃得很少,一直在看手机。我问她看啥,她说在看录取通知书。我说:‘考上就好,考上就好。’她就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那样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心里高兴的笑。”

他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藤椅的扶手。

“后来她去上大学,一年回来两次。每次回来都瘦一圈。我问她是不是学校的饭不好吃,她说不是,是写东西写的。我说写东西不要太累,她说不行,写一半了,停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她出第一本书的时候,寄回来一本。我看了,看了好多遍。那些故事里的人,有的我认识,有的我不认识。但我知道,那些人都在她心里住过。她把他们都写活了。”

他站起身,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本磨损严重的书。

“她出的每一本书,我都买了好几本。一本自己看,一本留着,一本送人。送人的时候我跟人家说:‘这是我女儿写的。’人家看了都说好,我心里就高兴。”

他重新坐下,藤椅发出吱呀的声响。

“我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漂亮话。但我女儿写的每一本书,我都看过。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多看几遍。看着看着就懂了——她写的那些人,那些事,都是真的。是真的疼过,真的爱过,真的活过的人。”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我女儿,是个能把疼变成光的人。”

王静

王静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择菜,动作麻利,带着几十年练出来的熟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低着头,像是在对着手里的菜说。

“一开始,我是真不喜欢她。”

她把择好的菜放进筐里,又拿起一把。

“晦生刚来我家的时候,十四五岁吧,正是最难管的年纪。她整天不说话,阴沉沉的,见了面也不叫人,就在自己房间里待着。我那时候想,这孩子是不是心里有毛病?我跟我家那个说,他也不吭声,就低着头修他的东西。”

她叹了口气。

“那时候我也有私心。我自己有个儿子,明明还小,我怕晦生欺负他。所以我对她冷,她对我更冷。我们俩就这么互相冷着,冷了好几年。”

她把菜放下,擦了擦手。

“后来有一次,我生病了,发高烧,躺在床上起不来。那天刘建国出工去了,明明还小,我迷迷糊糊听见有人进进出出。等烧退了才知道,是晦生。她给我熬了粥,喂明明吃饭,还把我堆了好几天的衣服都洗了。我那时候才明白,这孩子不是不关心人,是不说。”

她的眼眶有些红。

“从那以后,我对她就变了。不是一下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我开始注意她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时候写东西,喜欢在哪儿待着。她喜欢吃红烧鱼,我就学做。她熬夜写东西,我就悄悄在门口放一杯热水。她发现以后,也不说话,但第二天杯子会自己回到厨房,洗得干干净净。”

她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她后来上大学,走的那天,我给她煮了一锅饺子。她吃了几个,说:‘好吃。’就一个字。我听了,心里热乎了好几天。”

她低下头,继续择菜。

“她写书的时候,把我写进去了。说我会做红烧鱼,会给她留门,会早起给她做饭。我看了那一段,哭了。我那时候对她那么不好,她还记着我的好。”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有时候想,晦生这孩子,心里装得下所有人。好的坏的,她都装着。然后慢慢消化,慢慢原谅。我比不上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变得很轻。

“有一回明明问她:‘姐,我妈以前对你不好,你不生气吗?’她摸摸明明的头说:‘她后来对我好了。’就这一句话。我听了,躲厨房哭了半天。”

她站起身,把择好的菜端到水池边。

“我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但我知道,晦生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给我们家的。她让我们家多了光,多了暖,多了可以记住的东西。”

明明

明明已经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了,个子高高的,笑起来还有一点小时候的影子。他坐在石头房子的门槛上,望着远处的海。说姐姐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小时候。

“我姐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

“我姐教我写作业,我姐给我买零食,我姐带我去海边。小时候同学欺负我,我姐就去找他们理论。她不高,也不壮,但她往那儿一站,那些人就不敢说话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她眼睛里有东西吧。”

他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时候我不知道她不是我亲姐。我妈也没说过,我爸也没说过。我就一直叫她姐,叫得很响。后来知道了,也没觉得有啥不一样。反正她就是我姐,从小就是。”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有一回我问她:‘姐,咱俩长得像吗?’她看了我一会儿,说:‘像。笑起来像。’我信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哄我的。但我不在乎。我需要的是一个姐,不是真相。”

他抬起头,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

“我姐特别忙,总是写东西。小时候我不懂,觉得她老不理我。后来我偷偷看她写的东西,看不懂,但我知道她在写很重要的事。那些字一个一个排在那儿,像是在排队说话。”

他笑了笑。

“后来她出书了,我买了一本,从头看到尾。看到写我的那一段,我哭了。她写:‘明明问我,姐,咱俩长得像吗?我说,笑起来像。’就那么几句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后来选天文系,是因为她的星图。那颗叫‘晦明’的星星,每二十八年亮一次。我想去看一看。亲眼看看那颗和我姐同名的星星,是怎么发光的。”

他转过身,看着石头房子的方向。

“我姐教会我,再暗的地方,也能找到光。她从小那么难,还是走过来了。我有什么理由不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以后我要当宇航员,去那颗星星旁边,给她拍张照片。让她看看,她名字的那颗星,长什么样。”

林晓月

林晓月坐在省城一间小公寓的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她老了,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说话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对不起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天下雨,我拎着箱子走的时候,她蹲在门槛后面看着我。我回头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她没哭,就那么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掉。”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委屈,觉得那个家待不下去了。想着走了就好了,走了就能重新开始。从来没想过,她怎么办。她才三岁。”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

“后来我有了新家庭,怀了孩子,想接她过来。我知道自己想让她当保姆,但我不敢承认。她拒绝了,我就骂她不懂事。其实是我自己不是东西。”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再后来,我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个男人对我不好,孩子也难管。我常常想起她,想起那个雨夜,想起她蹲在门槛后面的样子。想一次,疼一次。”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

“她后来写了书,我每一本都看。看着看着就哭,因为我知道那些事都是真的。那个雨夜是真的,那只毛线拖鞋是真的,那个永远蹲在门槛后面的小女孩,是真的。”

她伸手擦了擦眼泪。

“我不敢去见她。但我给她寄过一双拖鞋,新买的,和她小时候那只一样。她没有回信,但我看见她穿过。在书展的照片里,她穿着那双拖鞋。”

她笑了,眼泪滑下来。

“她比我强太多了。我是逃兵,她是战士。她扛住了我没扛住的事,走完了我没走完的路。”

她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好好做一回她的妈。不跑了,不扔了,就陪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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