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晦生从周叙白那里得知:杨晟雨不去墨尔本了。
“为什么?”她问。
周叙白推了推眼镜:“具体不清楚。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爸的公司又遇到麻烦了。”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之前杨晟雨说要去墨尔本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那种想要逃离、想要重新开始的决绝。现在,门关上了。
第二天杨晟雨没来上课。第三天也没来。班主任说他请了长假,原因不明。
周五放学时,晦生在杨晟雨家楼下遇见了他的母亲。那个曾经在家长会上光彩照人的女人,如今憔悴得让人心疼。
“刘晦生?”杨母认出了她,“你是晟博的朋友。”
晦生点头:“阿姨,杨晟雨他...”
“在家。”杨母勉强笑了笑,“你要不要上去看看他?他这几天...不太好。”
犹豫片刻,她点了头。
杨家的气氛很压抑。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杨晟雨的房间门紧闭着,杨母敲了敲门:“小雨,有同学来看你。”
里面没有回应。
“他从周一回来就这样。”杨母声音哽咽,“他爸的公司...可能要破产。墨尔本的事,黄了。”
破产。这两个字像重锤砸下。晦生想起杨晟博曾经说过,他父亲白手起家,把公司看得比命重。现在,大厦将倾。
她又敲了敲门:“杨晟雨,是我。”
很久之后,门开了条缝。少年站在阴影里,头发凌乱,眼睛红肿。
“你来干什么?”声音沙哑。
“来看看你。”
他侧身让她进去。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本、衣服散落一地,墙上贴着的地图被撕下大半,只剩下澳洲那一角还倔强地贴着。
“让你看笑话了。”他靠在墙上,语气讽刺,“去不了墨尔本,也当不了我爸的好儿子了。”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他突然提高音量,“如果我像哥一样优秀,如果我早听爸的话好好读书,也许...”
话没说完,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在颤抖。
晦生站在他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最后,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这个动作让他愣住了。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你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
“可我...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
“那些都过去了。”她认真地说,“而且,你后来不是道歉了吗?”
杨晟雨看着她,眼神复杂。良久,他低声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我哥。不是因为他优秀,而是因为他遇到的是你。”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她不敢接。
那天她在杨家待了一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偶尔说几句话——关于学校,关于最近的考试,关于一切无关紧要的事。
离开时,杨晟雨送她到门口。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我会振作的。”他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就算去不了墨尔本,就算我爸的公司倒了,我也会...”
他说不下去。
“你会好好的。”她接过话,“因为你是杨晟雨,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怔住了,然后慢慢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露出这样干净、不带任何伪装的笑容。
“谢谢。”他说。
一周后杨晟雨回学校了。他剪短了头发,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上课时坐得笔直。不再散漫,不再挑衅,像一夜之间长大了十岁。
同学们都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但没人敢问。只有周叙白在体育课时拍了拍他的肩:“需要帮忙就说。”
杨晟雨摇头:“我自己能行。”
他真的在努力。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课间不再打闹,而是埋头做题。期中考试,他的名次前进了二十名——虽然离他爸要求的五十名还差得远,但已经是惊人的进步。
公布成绩那天,杨晟雨看着成绩单,久久没有说话。晦生递给他一张纸条:“很棒。”
他捏着纸条,指尖微微发抖。
放学时,他在车棚等她:“能陪我走走吗?”
他们沿着江边走了很久。初夏的晚风吹来江水的气息,对岸的灯火渐次亮起。
“我爸的公司,”杨晟雨突然开口,“可能保不住了。但他决定不申请破产,而是慢慢还债。他说,欠人的钱,一分都不能少。”
晦生想起自己的父亲,想起那些艰难却坚守的日子。原来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战场。
“我不去墨尔本了。”他继续说,“留下来,帮我爸。也...参加高考。”
“你想考哪里?”
“本地大学。”他看向江面,“离家近点,方便照顾家里。”
这个决定让她动容。那个曾经一心想要逃离的少年,现在选择留下,选择承担。
“你会是个好儿子。”她说。
杨晟雨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也会是个好人。你信吗?”
“我信。”
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送她到巷口时,他停下脚步:“晦生,我喜欢过你。”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她僵在原地。
“但现在不喜欢了。”他接着说,语气平静,“不是不喜欢你了,而是...喜欢不起了。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看着他,忽然明白——这才是真正的成长。不是不再心动,而是学会了把心动放在合适的位置。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她轻声说。
“也许吧。”他顿了顿,“但谢谢你。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认真喜欢一个人,是件很美好的事。哪怕没有结果。”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我们还是朋友吗?”
“当然。”
他点点头,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晦生站在巷口,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想起杨晟博曾经说过的话:“每个人都要经历一场大雨,才能知道自己有多坚强。”
杨晟雨的大雨来了。而她在雨中,看见了少年褪去青涩的轮廓。
回家路上,她收到杨晟博的消息:“谢谢你照顾小雨。我弟说,他长大了。”
她回复:“是他自己长大的。”
关上手机时,夜风正好。晦生抬头,看见天边有颗很亮的星星。
她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但那段路上所有的眼泪和笑容,挣扎和成长,都会变成光,照亮各自的前程。
而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