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阳光开始变得炽烈,教室里的风扇重新开始转动,发出规律的嗡鸣。晦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笔尖在模拟考的试卷上快速移动。还有一个月就要升高三了,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
自从危清瑞的婚礼后,晦生把自己完全埋进了书本里。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历史年表...这些冰冷的知识成了她最好的庇护所。当她专注于解题时,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个如影随形的威胁。
课间,林薇拿着最新一期的校刊来找她:“你真的不打算再投稿了吗?很多同学都在问那个写《深海里的星星》的作者去哪了。”
晦生摇摇头,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物理题集。
“可是...”林薇欲言又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晦生在心里苦笑。以前的她相信文字的力量,相信真诚可以打动人心。现在她知道了,有些黑暗,是再美的文字也照不亮的。
放学后,她绕道去了学校后门的小书店。这是她最近发现的秘密基地,店面很小,书架高耸至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香气。在这里,她可以暂时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家。
书店老板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总是坐在柜台后看书,从不过问顾客的事。晦生喜欢这里的安静。
今天,她在诗歌区发现了一本薄薄的诗集——《断线的风筝》。作者署名“晨星”。她翻开扉页,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献给所有在深海里发光的人”
是唐晨的诗。那些她以为永远被锁在抽屉里的诗句,竟然以这种方式重见天日。
她买下诗集,坐在书店角落的旧沙发上迫不及待地读起来。熟悉的字句跃然纸上,但经过编辑的整理和排版,显得更加动人。在诗集的最后,有一篇编者后记:
“这些诗作来自一位早逝的少年。在整理遗作时,我们被其中蕴含的力量深深震撼。虽然作者已经离去,但他的文字将继续照亮更多人...”
泪水模糊了视线。晦生紧紧抱着诗集,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唐晨还在身边。
回到家,发现气氛不同寻常。继父罕见地早早回家,坐在客厅里,面前摊开着一本诗集——正是《断线的风筝》。
“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晦生能听出其中的怒意。
母亲抱着唐晖,不安地看着他们。
“唐晨的诗...”晦生轻声说,“出版了。”
“谁允许的?”继父猛地合上书,“谁允许他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公之于众?”
“这是他生前的心愿。”
“心愿?”继父冷笑,“他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这个家的脸面吗?”
晦生看着继父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明白了:他永远不可能接受真实的唐晨,即使在他离开之后。
那天晚上,继父把家里所有唐晨的东西都找出来,准备烧掉。晦生死死护住那本诗集:“这是书店买的,不是他的遗物。”
继父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松开了手。
深夜,晦生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你表哥的诗集我看到了,写得真不错。可惜啊...”
是危清瑞。他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来骚扰她。
晦生没有回复,而是把这条信息也收录进证据集。那个文件夹已经越来越庞大,包括录音、截图、照片,还有她详细的记录。
周末,她约表姐见面。她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他又换号码骚扰我。”晦生说。
表姐叹了口气:“他也给我发信息了,说他老婆怀孕了。”
晦生感到一阵恶寒。一个新的生命,又要在这个恶魔的阴影下成长。
“我们不能这样坐以待毙。”表姐突然说,“我联系了一个记者,她愿意听我们的故事。”
“记者?”
“对。”表姐的眼神坚定,“我们要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个提议让晦生既恐惧又期待。恐惧的是将要面对的非议和压力,期待的是终于可以打破沉默。
回到家,她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恶魔的婚礼》,开始续写。这一次,她不再隐晦,不再掩饰,而是直白地写下所有的真相。
写作的过程像一场手术,她必须亲手剖开那些已经结痂的伤口,让脓血流出来。有时她会停下来痛哭,有时她会愤怒得浑身发抖。但她没有放弃。
完稿的那天,她独自一人来到江边。初夏的风带着湿润的水汽,江面上货轮缓缓驶过,发出悠长的汽笛声。
她打开手机,看着表姐发来的记者联系方式。那个发送键,像一道无法回头的门。
犹豫了很久,她最终按下了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无论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晦生想起唐晨诗中的句子:
“我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但终将飞向属于自己的天空”
现在,她也要剪断那根一直束缚着她的线了。即使会坠落,即使会受伤,也好过永远被操控。
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金黄。晦生站在江风中,第一次感到如此自由。
真相也许会很残忍,但唯有面对真相,才能真正获得解脱。
她拿出那本《断线的风筝》,轻轻放在江面上。诗集随着波浪渐渐漂远,像一只终于获得自由的风筝。
“再见,唐晨。”她轻声说,“我要开始我自己的战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