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唐家的那个傍晚,晦生敏锐地察觉到某种异样。继父不在家,母亲独自坐在客厅的阴影里,没有开灯。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夏令营怎么样?”
“挺好的。”晦生放下行李,环顾四周,“唐叔叔呢?”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揉了揉太阳穴:“我累了,先去休息。你自己热点饭吃吧。”
这种反常的安静让晦生感到不安。她给唐晨发短信,没有回复。打电话,提示已关机。
第二天清晨,晦生被门铃声吵醒。透过猫眼,她看见两个穿着校服的人站在门外——是唐晨学校的老师。
继父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打开门,语气生硬:“什么事?”
“唐先生,我们想和您谈谈唐晨的情况。”女老师的声音很温和,“他已经一周没来上课了。”
晦生站在楼梯拐角,屏住呼吸。
“他在家休息。”继父说。
“我们理解唐晨的特殊情况,”男老师接过话,“但他这次月考进步很大,我们希望能帮助他保持这个状态...”
“我说了他在休息。”继父打断道,“还有事吗?”
门被关上了。晦生听见继父低声咒骂了一句:“丢人现眼。”
她悄悄退回房间,再次拨打唐晨的电话,依然是关机。
接下来的几天,晦生试图从继父和母亲的只言片语中拼凑真相。唐晨不是简单地“在家休息”,而是被继父关在了房间里——因为他被发现服用抗抑郁药物。
“我才知道他在偷偷吃药,”继父在电话里对什么人说,“难怪最近怪怪的。我说过多少次,男孩子要坚强...”
晦生想起唐晨那些细腻的诗句,想起他说“只有写字的时候,头才会安静”。原来那不是比喻。
她趁着继父出门,偷偷溜到唐晨房门外。轻轻敲门,没有回应。
“唐晨,是我。”
门内传来细微的响动。过了一会儿,一张纸条从门缝底下塞出来:
“他们收走了我的手机和笔记本。”
字迹有些颤抖。
“你还好吗?”晦生把纸条塞回去。
这次等待的时间更长。当纸条再次出现时,上面只有一行诗:
“我是一只被剪断线的风筝”
第二天,晦生冒险偷了母亲的钥匙,在继父和母亲出门产检时打开了唐晨的房门。
唐晨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才几天不见,他的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我给你带了书。”晦生把几本诗集放在他身边。
唐晨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爸爸说,这些都是没用的东西。”
“他在乎你,”晦生试图安慰,“只是方式不对...”
“不,”唐晨轻声打断,“他在乎的是他的面子。一个会写诗的儿子,一个需要吃药的儿子——这些都让他丢脸。”
晦生无言以对。她知道唐晨说的是事实。
那天下午,唐晨难得地说了很多话。他说起这些年来继父如何否定他的每一个爱好,如何在他需要帮助时选择视而不见,如何把他塞进寄宿学校眼不见为净。
“有时候我觉得,”唐晨望着窗外,“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他会不会终于愿意正视我一次?”
晦生心头一紧:“别胡说。”
唐晨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放心,我不会的。至少现在不会。”
临走时,晦生偷偷把自己的旧手机塞给唐晨:“藏好,有事给我发短信。”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一场无声的拉锯战。唐晨被允许出房间吃饭,但继父对他的态度更加冷淡。饭桌上,继父开始畅谈未出生儿子的未来——要学钢琴,要打篮球,要成为阳光开朗的男子汉。
唐晨始终沉默地吃着饭,但晦生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一周后的深夜,晦生被手机震动惊醒。是唐晨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
“对不起”
她立刻回复:“怎么了?”
没有回应。拨打他的电话,已关机。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晦生的心。她冲出房间,发现唐晨的房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窗大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猎猎作响。
晦生冲下楼,在小区里疯狂寻找。保安说没看见人出门,但后门的监控坏了。
凌晨三点,她在小区角落的秋千架上找到了唐晨。他坐在那里,轻轻晃着,仰头看着星空。
“你怎么出来了?”晦生气喘吁吁地问。
“透透气。”他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散在风里,“你看,今晚的星星真亮。”
晦生在他身边坐下:“我们回去吧。”
“晦生,”唐晨突然问,“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继续写诗吗?”
“别说傻话。”
“答应我,”他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异常明亮,“继续写下去。为你自己,也为我。”
那天晚上,晦生坚持把唐晨送回房间,看着他躺下才离开。临走前,唐晨叫住她:
“谢谢你。谢谢你看见真实的我。”
这是唐晨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第二天清晨,晦生被刺耳的警笛声惊醒。她冲到窗前,看见楼下停着警车和救护车,一群人围在花园的中央。
她看见继父站在那里,背影僵硬。母亲捂着嘴,脸色惨白。
在人群中央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人形。灰色的卫衣,瘦削的身形,像一只折断翅膀的鸟。
晦生扶着窗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窗外,天空是一种残忍的湛蓝。阳光明媚得刺眼,仿佛在嘲笑所有的黑暗和绝望。
在那一刻,晦生突然明白了唐晨昨晚那个问题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在问她会不会继续写诗。
他是在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