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奖后的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晦生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转学生,她的名字出现在校报上,作文被印在宣传栏里,甚至有别班的同学特地跑来三班,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会写文章的女生”。
但这种关注并没有让晦生感到快乐,反而像一层无形的枷锁。每当她在数学课上回答不出问题,在英语听写中出错,总能感受到那些目光中的失望——仿佛一个会写文章的人,就不该在其他科目上如此平庸。
这天放学,周老师又把她叫到办公室。
“省里要举办一个青年作家夏令营,”周老师递给她一张宣传页,“我觉得你很适合。”
晦生看着宣传页上“未来作家培养计划”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夏令营在省城举办,为期两周,费用全免。
“我...要考虑一下。”
回到家,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休息,孕肚已经很大了。晦生把夏令营的事告诉她。
“要去省城?”母亲皱眉,“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学习成绩提上去。写文章能当饭吃吗?”
继父回来后,态度却出乎意料地支持:“让她去。这是个机会。”
母亲还想说什么,继父打断她:“获奖是好事,但要懂得利用。这个夏令营的导师都是文学界的名人,建立人脉比学什么都重要。”
晦生看着继父精明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他的支持从何而来——这又是一次可以拿来炫耀的资本。
晚上,她收到唐晨的短信:“听说你要去夏令营?”
“还没决定。”
“去吧。”唐晨罕见地发了条长消息,“在那里,你可能会遇到真正懂你的人。”
真正懂她的人?晦生看着这句话,心里泛起一丝苦涩。连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是不是真实的自己。
第二天语文课,周老师让晦生给同学们分享写作经验。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双双期待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是把自己想的写下来。”
有同学举手问:“你是怎么想到‘深海里的星星’这个比喻的?”
晦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些和唐晨在书房地板上度过的下午,想起他说“你来了之后,我开始觉得活着也许没有那么糟糕”时的表情。
“因为...我见过真正在深海里挣扎的人。”
台下静悄悄的。
“写作不是为了获奖,”她轻声说,“是为了让那些无法发声的人,能被听见。”
下课铃响了,同学们陆续离开。周老师走到她身边:“你说得很好。”
晦生摇摇头:“老师,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再也写不出那样的文字,害怕让大家失望。”
周老师温和地笑了:“晦生,文字从来不会骗人。只要你继续真诚地写,就一定会有人被感动。”
周末,晦生去书店买参考书。在文学区,她意外地遇见了林薇。
“晦生!”林薇抱着一本《汪曾祺全集》,“你也来买书?”
她们自然地走到一起,在书店的咖啡区坐下。林薇是校文学社的社长,聊起文学时眼睛闪闪发光。
“其实我一直想找你,”林薇不好意思地说,“但总觉得你可能会嫌我烦。”
“为什么?”
“因为你看起来总是很疏离,”林薇笑了笑,“好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晦生愣了一下。她从未意识到自己给别人这样的印象。
“我不是疏离,”她轻声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人相处。”
林薇理解地点点头:“有时候,文字比人更可靠,对吧?”
那天下午,她们聊了很多。从汪曾祺的淡泊到余华的残酷,从古典诗词的韵律到现代诗的奔放。晦生发现,原来在这个学校里,真的有人懂得文字的力量。
分别时,林薇说:“如果你去夏令营,记得给我寄明信片。”
回到家,晦生开始整理行李。母亲走进来,递给她一件新衣服:“去了别丢人。”
继父则在客厅打电话:“对,我继女要去参加省里的作家夏令营...是啊,孩子有点天赋...”
晦生听着那些话语,突然觉得很累。她把那本《海子诗选》小心地放进行李箱,又塞进了唐晨送她的星空魔方。
深夜,唐晨发来短信:“决定了吗?”
“嗯,我去。”
“很好。记得写信给我。”
晦生看着手机屏幕,突然想起得奖那天,唐晨站在雨中的身影。他说她在台上像星星一样,可他不知道,正是他这个在深海里挣扎的人,给了她发光的力量。
出发的前一晚,晦生站在窗前,望着城市的夜景。十六楼的高度让她有些眩晕,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害怕。
也许前方还有更多的迷茫和不确定,但至少,她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些从心底流淌出来的、真诚的文字。
她打开笔记本,写下新的开头:
“深海里的鱼终将游向远方,不是因为不再孤独,而是因为相信,远方还有另一片深海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