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晦生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唐晨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睡不着。"

她犹豫了一下，回复："怎么了？"

"头疼。"

这是他们之间最长的一次对话。晦生想起白天在继父车上，唐晨一直用手指按着太阳穴，但继父和母亲都没有注意到。

"要告诉唐叔叔吗？"

"不要。"

过了一会儿，又一条短信进来："你在做什么？"

"看书。"

"什么书？"

晦生拍下《海子诗选》的封面发过去。几分钟后，唐晨回复："我也喜欢诗。"

这让她很意外。在她印象中，唐晨的世界里只有魔方和沉默。

"你喜欢哪个诗人？"

"顾城。"

晦生想起顾城的那句"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她忽然觉得，唐晨选择喜欢顾城，或许不是偶然。

"为什么？"

这次等了很久，手机才再次亮起："因为他懂。"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晦生心头一颤。她想起这些天来观察到的细节：唐晨总是坐在最暗的角落，吃饭时永远只夹离自己最近的菜，说话时从不看人的眼睛。

这些不是任性，而是绝望。

第二天是周末，继父一早就出门了。母亲要去孕检，临走前嘱咐晦生："记得把书房收拾一下，你继父说最近总是找不到文件。"

晦生正在整理书桌时，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唐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给你看。"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笔记本的封面已经磨损，里面工整地抄写着很多诗歌。顾城、海子、北岛...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男孩写的。在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画着小小的魔方图案。

"你写的字真好看。"晦生由衷地说。

唐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只有写字的时候，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头，"才会安静。"

他们在书房的地板上坐下。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们都不喜欢我这样。"唐晨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爸爸说，男孩子应该喜欢体育，或者数学。"

"那你喜欢数学吗？"

"喜欢。但和诗歌不一样。"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晦生的眼睛，"数学是规则，诗歌是...出口。"

晦生忽然明白，为什么唐继父会对这个儿子如此失望。不是因为他不够优秀，而是因为他活得太真实，真实到让那些戴着面具的人无所适从。

"你呢？"唐晨问，"你喜欢这里吗？"

晦生摇摇头。

"我也不喜欢。"他说，"每个地方都一样。"

中午，他们一起煮了泡面。唐晨熟练地打着鸡蛋，动作出奇地流畅。

"在宿舍经常自己煮。"他解释，"比食堂好吃。"

吃饭时，唐晨突然说："你来了，这里好像不那么空了。"

晦生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在这个华丽的牢笼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同类。

下午，他们坐在阳台上下棋。唐晨的棋艺很好，但每次快要赢的时候都会故意走错一步。

"你不用让我。"晦生说。

"不是让，"唐晨看着棋盘，"是想要这局棋久一点。"

黄昏时分，继父回来了。看见他们在一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唐晨，去收拾东西，等下送你回学校。"

唐晨默默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房间。晦生帮忙整理他的书包时，发现里面除了一些换洗衣物，只有那个旧魔方和诗歌笔记本。

"下周还能回来吗？"晦生小声问。

唐晨摇摇头："爸爸说月考要进步十名才行。"

送走唐晨后，继父对晦生说："以后少跟他待在一起。他情绪不稳定，万一把你推下楼梯怎么办？"

晦生想反驳，却看见母亲在继父身后轻轻摇头。

晚上，她收到唐晨的短信："到学校了。"

"加油，月考一定能进步。"

"无所谓了。只是...谢谢你。"

晦生握着手机，想起唐晨说"你来了，这里好像不那么空了"时的表情。其实对她来说，何尝不是一样？

在这个冰冷的家里，唐晨是唯一不需要她伪装的人。他们像两个在深海里挣扎的人，偶尔浮出水面时，能看见彼此还在，就多了继续挣扎的勇气。

她翻开那本《海子诗选》，在扉页上轻轻写下一行字：

"我们都是孤独的星辰，但在彼此的轨道上，找到了继续发光的理由。"

彼此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