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梅雨时节晾不干的衣服，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慢吞吞地往前挪。妈妈离开后，这个家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鲜活的气息，只剩下日渐腐朽的空壳。

晦生七岁那年秋天，镇上的菜市场翻修了，铺了水泥地，立起了铁皮棚顶。可那股混杂着鱼腥、泥土和烂菜叶的气味却始终没变，依然浓烈地弥漫在每一个清晨的空气里。

这天是周末，奶奶起得格外早。她翻箱倒柜找出那件藏蓝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已经磨得起毛，但她还是仔仔细细地熨烫平整。晦生坐在小板凳上穿鞋，看见奶奶对着镜子，用沾了水的梳子一遍遍梳理花白的头发，动作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郑重。

“奶奶，我们要去买肉吗？”晦生系着鞋带，小声问道。她记得昨天奶奶说过，爸爸今天要回来吃晚饭。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镜子里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去买菜。”她简短地回答，声音硬邦邦的。

菜市场人声鼎沸。卖猪肉的摊主用力剁着骨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鱼贩子高声吆喝着“新鲜的鲫鱼”；老太太们挤在蔬菜摊前，为了一毛两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晦生被奶奶死死攥着手腕，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奶奶今天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她走得飞快，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拥挤的人流中扫视。

晦生心里那点不安像水渍一样越洇越大。她不敢问，只是努力迈着短腿跟上，眼睛盯着奶奶紧绷的侧脸。

突然，奶奶的脚步钉在了一个卖豆制品的摊位前。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围着干净的白色围裙，正低头给客人称豆腐。她动作麻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旁边站着个小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正趴在小凳子上玩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青蛙。

奶奶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晦生感觉到攥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在剧烈地发抖。

“贱人！”

一声尖利的咒骂撕裂了市场的喧嚣。

奶奶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那个女人精心梳理过的头发，用力之猛，让那女人发出一声痛呼。

“狐狸精！偷男人的烂货！让你勾引！让你生野种！”

豆腐摊被撞翻了，雪白的豆腐摔在地上，和污水混在一起，瞬间变得肮脏不堪。那个铁皮青蛙被踢到一边，发出“嘎吱”的哀鸣。

人群“呼啦”一下围拢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晦生被奶奶甩开，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在一个菜摊的架子上，膝盖一阵钝痛。她呆呆地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看着奶奶扭曲的脸，看着那个女人惊恐挣扎的样子，看着那个小男孩吓得哇哇大哭。

“大家来看看啊！就是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勾引我男人！还在外面生了这么个野种！”奶奶的声音又高又锐，像破碎的玻璃，刮得人耳膜生疼。她一边撕打，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把那些晦生在深夜里听过的、模糊的争吵碎片，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女人的哭喊声，孩子的哭声，奶奶的骂声，围观者的议论声，混杂着市场固有的嘈杂，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晦生紧紧缠住。她感到窒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看见有人试图上前拉架，却被奶奶疯狂的样子吓退；她看见摊主心疼地看着满地狼藉的豆腐，摇头叹气；她看见那个小男孩哭得撕心裂肺，试图去拉自己的妈妈，却被混乱的人群推搡开。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市场管理员和几个壮实的摊主，才勉强将状若疯癫的奶奶从那女人身上拉开。奶奶的头发散了，藏蓝色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一颗，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她还在跳着脚骂，唾沫星子横飞，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老刘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等着！我要让全镇的人都知道你们干的丑事！让你们没脸见人！”

那女人瘫坐在地上，头发凌乱，脸上带着抓痕，围裙被扯得歪斜，只是死死抱着吓坏了的孩子，把脸埋在孩子瘦小的肩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晦生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看着奶奶被众人半拉半劝地拽走，回头时那充血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吼道：“死丫头，还不走！等着跟那野种做伴吗？”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晦生身上，好奇的、怜悯的、甚至带着些许鄙夷的。那些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浑身一颤。她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迈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跟上奶奶依然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背影。

走出市场时，晦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女人还坐在地上，抱着孩子，身影在偌大的、冷漠的市场里，显得那么小，那么无助。地上那摊碎裂的豆腐，像极了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奶奶一路都在喋喋不休地咒骂，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变得沙哑，却依旧不停歇。她骂那个“狐狸精”，骂爷爷“老不死的”，骂命运不公，骂所有人都在看他们刘家的笑话。

晦生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她手腕上被奶奶掐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里某个地方。刚才市场里那一幕，像用刀子刻在了她的脑子里——奶奶疯狂的眼神，女人绝望的哭泣，孩子惊恐的眼泪，还有那些围观者探究的目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家”这个字眼，原来可以如此丑陋，如此不堪。而那些本该被关起门来处理的污秽，一旦被赤裸裸地摊开在阳光下，便会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沾染上每一个与之相关的人。

天空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晦生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觉得胸口堵得厉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不知道爸爸晚上回来，听到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只知道，这个秋天，格外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