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九,丑时三刻。临安城西,悦来客栈。
这是城里最破的客栈——木板墙漏风,屋顶漏雨,被褥里永远有股霉味。好处是掌柜不问来历,给钱就住,眼睛只盯着那几枚铜板。
残风要了二楼最角落的房间。窗临着巷子,窗纸破了几个洞,冷风飕飕往里灌。他不在意,破窗意味着逃跑的路多一条。
白露住在隔壁。进房前,她递过来一个小瓷瓶:“压制的药,含在舌下,能让你睡三个时辰。你三天没合眼了。”
残风接过,没立刻吃:“你呢?”
“我守夜。”白露淡淡道,“闭目耳知道我来了临安,他的人最迟天亮前会到。”
她顿了顿,补充:“或者,无音阁的人。”
残风看着她推门进房的背影,忽然问:“你不怕我半夜跑了?”
白露回头,面纱下嘴角似乎弯了弯:“你中了蚀忆蛊,每月需要我的药。你能跑到哪去?”
门关上了。
残风盯着手中瓷瓶,犹豫片刻,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含在舌下。苦涩在口腔化开,随即一股凉意直冲脑门。三天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来,他几乎是瘫倒在床上。
梦里全是火。
大火吞噬着雕梁画栋,他在浓烟中奔跑,身后有女人的尖叫:“鸣儿——快跑——!”
他回头,看见一个华服女子跪在火里,朝他伸出手。手上戴着翠玉扳指,扳指上刻着...
刻着什么?看不清。
他想冲回去,但地面塌陷,他坠入黑暗。
然后是水。
冰冷的河水灌进口鼻,他在水下挣扎。手里握着断剑,剑身嗡嗡作响,像在哭泣。水底有光,是一个巨大的、闭目的石像,耳朵却大得夸张。石像张开嘴,吐出无数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有一张脸...
最后是雨。
大雨滂沱,他跪在泥泞里,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人胸口插着剑——正是他手中这把不归剑。血混着雨水,在地上蜿蜒成河。他想看清那人的脸,但雨太大,怎么都看不清...
“醒醒。”
有人拍他的脸。
残风猛地睁眼,本能去抓剑。手腕被扣住。
白露的脸在黑暗中轮廓模糊,只有眼睛亮得像星子:“有动静。”
残风屏住呼吸。客栈外,巷子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分左中右包抄。脚步落地无声,是顶尖轻功。
“闭目耳的人?”他压低声音。
“不像。”白露侧耳倾听,“闭目耳手下多用刀,这些人...落地时前脚掌先着地,重心压得很低,是短兵器的步法。”
她从琴囊里抽出琴——不是先前那张,是另一张更小的、漆成黑色的琴。琴身没有弦,只有七道凹槽。
“你的剑饮过血后,能‘记住’那些人的招式。”白露快速说,“待会儿如果交手,尽量让剑碰到他们,哪怕擦破皮也行。”
残风皱眉:“为什么?”
“以后告诉你。”白露把黑琴横在膝上,“来了。”
话音未落,窗户“砰”地炸开!
不是被撞开,是被某种东西从外面震碎。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贴着窗框滑入房间,落地无声。三人成三角站位,封死所有退路。
残风拔剑。断刃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惨白的弧。
但三人没有进攻。中间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他笑了笑,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叔。
“丙七公子,白露姑娘。”他抱拳,“深夜叨扰,实在抱歉。”
残风握剑的手紧了紧。对方知道他的代号,知道白露,而且能精准找到这间破客栈...来者不善。
“你们是谁?”白露冷冷问。
“送信人。”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放在桌上,“我家主人想请两位去做客。”
“不去。”
“那恐怕由不得两位。”中年人依旧笑着,但眼神冷了下来,“主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当然,活的更好。”
他身后的两人动了。不是扑上来,而是甩出什么东西——不是暗器,是两张网。网线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淬了毒。
残风挥剑斩向第一张网。剑刃与网线相触,发出“叮”的脆响——网线不是丝,是某种金属丝。而且剑上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切割,而是...吸附。
网线缠住了剑身。
几乎同时,第二张网罩向白露。白露手指在黑琴上一拨——没有弦,但凹槽震动,发出尖锐的音波。音波撞上网,网线颤动,速度稍减,但还是落了下来。
“别挣扎了。”中年人叹气,“这‘缠丝网’是天蚕丝混了玄铁,专克刀剑。上面的毒叫‘千机散’,沾皮即入,三个时辰内不解,全身经脉尽断。”
他慢慢走近:“乖乖跟我们走,主人一向善待客人。”
残风盯着缠在剑上的网线。剑身在微微颤动,像在...兴奋?不对,不是兴奋,是在“读取”什么。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剑身传回一股冰冷的信息流——
画面闪过: 一个幽暗的工坊,无数工匠在编织这种网。网线浸泡在墨绿色的液体里,液体表面浮着细小的气泡。画面一转,一个黑衣人将泡好的网递给中年人,说:“主上说了,丙七的剑邪门,必须用这个。”
残风瞳孔一缩。
这剑,能读取接触物的“记忆”?
他来不及细想,中年人已经走到面前三尺。右手探出,五指成爪,抓向他的肩膀——手法阴柔,是擒拿的路子,但指尖泛黑,显然练了毒功。
白露那边,第二张网已经落下。她弃琴,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细长,更像刺。剑尖点在网线上,借力后翻,但网线如影随形。
“公子,做个选择吧。”中年人指尖离残风肩膀只有一寸,“是体面地走,还是...”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窗外传来鸦鸣。
不是一只,是一群。粗哑的、嘈杂的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包围了客栈。紧接着是翅膀扑腾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暴雨打在瓦片上。
中年人脸色骤变:“夜鸦?这个季节怎么会有...”
“砰!”
房门被撞开。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他们进来时关好的门,现在门板整个飞起,砸向中年人。中年人侧身躲过,但门板后跟进来一个人。
不,那不是“走”进来的。
是飘进来的。
黑衣,黑发,脸上罩着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像两点鬼火。她手里没有兵器,只有一根短笛,笛身漆黑。
“雀使。”中年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黑衣人——或者说,雀使——看了他一眼,眼神像看死人。然后转向残风和白露,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无音阁有请。走,还是不走?”
“无音阁?”中年人强笑,“雀使大人,这两人是我家主上先看上的,您这样截胡,不合规矩吧?”
雀使没理他,只是看着残风:“你怀里有闭目人耳令。那是无音阁的接引信物。持令者,阁中有请。”
残风握紧剑:“如果我不去呢?”
“你会去的。”雀使说,“因为你脑子里有蚀忆蛊的卵,每月十五发作。无音阁有药,能根除。”
白露猛地转头看残风,眼中闪过震惊——她显然不知道蚀忆蛊会产卵。
残风沉默。根除蛊卵...这诱惑太大。
中年人见势不对,突然暴起!不是攻向雀使,而是扑向白露——他想抓个人质。但雀使比他更快。
短笛横在唇边,一声尖锐的哨音炸开。
不是普通的哨音,是某种高频音波。残风感觉耳膜像被针扎,眼前发黑。而中年人和他的两个手下,直接惨叫出声——他们的耳朵里渗出血来。
更诡异的是,窗外那些乌鸦像得到命令,疯了似的撞破窗户冲进来!成百上千只乌鸦,黑压压一片,尖喙利爪,见人就啄。
两个手下瞬间被乌鸦淹没,惨叫声很快变成血肉撕裂的声音。中年人勉强用掌风震开鸦群,但身上已经被啄出十几个血洞。
“撤!”他嘶吼一声,转身就往窗外跳。
雀使没追。她只是又吹了一声短笛。
鸦群分开一条路。一只比其他乌鸦大一圈的、羽毛泛着金属光泽的乌鸦,闪电般追了出去。窗外很快传来中年人的惨叫,然后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在几个呼吸间。
等残风回过神,房间里只剩满地的乌鸦尸体、破碎的门窗,还有站在血泊中央的雀使。
她收起短笛,看向残风:“现在,走吗?”
残风深吸一口气,剑尖指向她:“你先回答我三个问题。”
“问。”
“第一,无音阁找我做什么?”
“记录。”雀使言简意赅,“你是不归剑的持有者,靖北王案的唯一活口,慕容璟的实验体丙七——你的记忆,是历史的一部分。无音阁只做一件事:确保历史不被篡改。”
“第二,我凭什么信你?”
雀使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玉瓶,扔给残风:“这是‘清心散’,能压制蛊卵三天。信不信,你自己判断。”
残风接过,没开瓶,只是盯着她:“第三,刚才那些人是谁的手下?”
雀使沉默片刻,吐出三个字:“闭目耳。”
白露瞳孔一缩。
雀使继续道:“或者更准确说,是闭目耳的‘猎犬’。专门替他抓捕‘实验体’。你,”她看向残风,“是他名单上的头号目标。”
残风握剑的手青筋暴起:“闭目耳和慕容璟,什么关系?”
“上下级。”雀使说,“慕容璟是‘织梦术’的掌控者,闭目耳是他最得力的猎犬头子。这七年来,闭目耳至少为他抓了三百个‘材料’,其中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个——你是唯一逃出来的。”
三百个。三十个。
残风感觉喉咙发干。
“最后一个问题。”他盯着雀使,“无音阁和慕容璟,是敌是友?”
雀使笑了——虽然黑纱遮面,但眼睛弯了起来:“这个问题,等你见到‘观星先生’,自己问他。”
她转身,走向破碎的窗户:“天亮之前,这座客栈会被闭目耳的人包围。现在跟我走,或者留下来等死。”
残风看向白露。白露点了点头。
“走。”残风收剑入鞘,“但我有个条件。”
“说。”
“她跟我一起。”残风指向白露,“她是我的搭档。”
雀使看了白露一眼,眼神意味深长:“可以。但无音阁的规矩,入了阁,就要守阁的规矩。”
“什么规矩?”
“一不问真名,二不涉私仇,三不救求死之人,四不杀当死之人。”雀使一字一句,“我们只记录,不审判。做得到,就来。”
说完,她纵身跃出窗户,像一片没有重量的黑羽,消失在夜色中。
残风和白露对视一眼。
“去吗?”白露问。
残风握紧怀中的玉瓶和木牌:“我们有选择吗?”
两人跃出窗户,跟着雀使的背影,没入临安城的深巷。
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客栈被黑衣包围。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他检查了房间里的尸体和鸦群,啐了一口:“雀使插手了。上报主上,目标被无音阁截胡。”
手下问:“追吗?”
“追个屁。”独眼汉子冷笑,“进了无音阁的地盘,谁敢追?找死吗?”
他踢了一脚地上的乌鸦尸体,转身:“撤。让主上定夺。”
黑衣人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狼藉。
而客栈对面的屋顶上,那个从乱葬岗爬出来的、戴空白面具的人,缓缓摘下面具。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被严重烧伤的脸,疤痕纵横,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那双眼睛,清澈得像少年。
他看着残风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
“丙七...不归剑...观星先生...这下,热闹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炭笔,在面具背面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重新戴上面具。纵身一跃,像一滴水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面具背面,炭笔字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目标确认:丙七,持不归剑,记忆残留度约三成。同行者:白露,听雨阁余孽。介入方:无音阁雀使。建议:暂缓抓捕,观察。”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只耳朵,耳廓里画着眼睛。
闭目耳。
半个时辰后,临安城地下深处。
这里没有光,只有水声——地下水道错综复杂,像一座倒置的迷宫。
雀使带着残风和白露,在一处岔道前停下。她伸手在湿滑的墙壁上按了某个序列,石壁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跟紧。”雀使说,“走错一步,机关启动,神仙难救。”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绿的光,照得人脸惨绿。空气潮湿阴冷,有苔藓和铁锈的味道。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光亮——不是夜明珠的光,是暖黄色的、烛火的光。
还有声音。
不是人声,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规律而沉闷。
雀使推开最后一道石门。
残风和白露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高不见顶。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车?
不,不是普通的车。那是一座三层楼高的、完全由木头和金属构成的庞然大物,外形像一座移动的塔楼。塔身遍布齿轮、连杆、转轴,此刻正在缓缓转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车底下不是轮子,是无数条履带,深深嵌入地面的轨道。
塔楼每层都有窗户,窗内透出烛光。最顶层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摆着一个巨大的、布满星辰图案的铜制仪器。
“欢迎来到‘观星楼车’。”雀使侧身,“无音阁第七号移动据点。”
她话音刚落,塔楼底层的一扇门打开,走出一个人。
那人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薄毯。他看起来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但头发全白,面容憔悴,像大病初愈。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睛——瞳孔是灰白色的,没有焦点。
是个盲人。
但他“看”向残风的方向,准确无误。
“丙七公子,”盲人微笑,“或者说,该叫你...萧鸣?”
残风浑身一震。
萧鸣。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进他记忆的锁孔。锁没开,但锁孔里传来了回响——遥远的、模糊的回响。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无音阁,观星先生。”盲人转动轮椅,来到残风面前。他虽然看不见,却精准地“面对”着残风的脸,“当然,这是我的代号。至于真名...入了无音阁,真名就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灰白的瞳孔似乎闪过一丝光:
“重要的是,你终于来了。我们等了你三年。”
“等我?”残风握紧剑柄,“为什么?”
观星先生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因为你是钥匙。”他说,“打开一座被尘封二十年之久的、血淋淋的真相之门的,唯一的钥匙。”
他转动轮椅,面向塔楼。
“进来吧。故事很长,我们要从二十年前的那个雪夜说起...”
塔楼的齿轮缓缓转动,发出沉重的轰鸣。
像历史的车轮,终于开始碾向它该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