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鼻腔里全是葡萄糖的甜腻味。
林小川睁开眼,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仁济医院急诊室的临时观察床。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晨光。
喉咙干得像砂纸摩擦。
他试图坐起来,手臂一软,又倒回去。
“别动。”
声音从床边传来。
苏清雪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换了白大褂,头发重新盘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影更重了。
“你昏迷了四小时。”她放下平板,“灵气透支,加上精神冲击。如果不是陈院长给你灌了半支参汤,你现在应该还在睡。”
林小川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苏清雪递过来一杯水,插着吸管。
他吸了几口,温水润过喉咙,才勉强能说话。
“……那个女孩呢?”
“稳定了。”苏清雪说,“刺青消失后,阴气反噬停止。她还在睡,但生命体征正常。家属在陪护。”
林小川松了口气。
“不过,”苏清雪话锋一转,“昨晚的事,闹大了。女孩跳舞的视频,被保安室的监控拍下来,传到了医院内网。现在整个医院都在传,说急诊室闹鬼,或者说……有修仙者。”
她盯着林小川。
“你打算怎么解释?”
林小川沉默。
解释不了。
“陈院长压下了消息,说是某种罕见的癔症发作。”苏清雪继续说,“但压不了多久。柳家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了。”
“柳家……”
“对。”苏清雪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昨晚你净化刺青时,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标记’波动。”
“标记?”
“柳家的追踪印记。”她转身,语气冷硬,“当你用灵气净化他们的刺青时,印记会自动附着在你身上。很微弱,但足够他们定位。”
林小川心里一沉。
“所以,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可能已经知道了。”苏清雪说,“陈院长的建议是,你暂时离开医院,避避风头。”
“离开?去哪?”
“他有安排。”苏清雪没细说,“但你得先过了今天这关。”
“今天?”
“王德发。”苏清雪走回床边,递过来一部旧手机,“他昨晚给你发了三条短信,约你今天中午见面。地址在城东老仓库。”
林小川接过手机。
屏幕裂了,但还能用。短信列表里,王德发的号码连着三条:
“小林,考虑得怎么样?”
“中午十二点,城东三号仓库,当面谈。”
“别带别人。就你一个。”
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
“你觉得是陷阱?”林小川问。
“百分之九十。”苏清雪说,“王德发那种人,不可能真心合作。他约你,要么是想抓住你献给柳家,要么……是想逼你交出玉佩。”
“那我不去。”
“不去,他也会找上门。”苏清雪看向窗外,“柳家的标记在你身上,王德发肯定也有追踪手段。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去送死?”
“去谈判。”苏清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瓶子,扔给他,“陈院长给的,保命用。”
瓶子是玻璃的,拇指大小,里面装着淡金色的液体,微微发光。
“这是什么?”
“浓缩的百年参液。”苏清雪说,“关键时候喝一口,能短时间提升灵气。但副作用大,用过之后至少虚弱三天。”
林小川握紧瓶子。
冰凉,但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澎湃能量。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苏清雪别开脸,“是帮医院。如果你出事,柳家下一个目标就是仁济。陈院长不想惹麻烦。”
她说得冷淡,但林小川听出了别的意思。
“苏主任,”他坐起来,“你和柳家……到底什么关系?”
苏清雪身体微僵。
几秒后,她开口:“我姓苏。苏家和柳家,三百年前是一家。后来分道扬镳,成了世仇。具体原因,你不必知道。”
她转身,走向门口。
“中午十一点半,医院后门有车等你。司机会送你去仓库。记住——谈判可以,但玉佩不能交。如果情况不对,喝参液,跑。”
门关上。
林小川靠在床头,看着手里的玻璃瓶。
淡金色的液体,在晨光里流转。
像液态的黄金。
——
上午十一点二十五分,医院后门。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漆斑驳,轮胎磨损严重。
司机是个光头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正在抽烟。见林小川出来,他上下打量一眼,吐出口烟圈。
“林小川?”
“是。”
“上车。”
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混合着空调的霉味。林小川坐上副驾,系安全带时,发现卡扣是坏的。
“不用系。”司机发动车子,“真出事,系了也没用。”
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燥热。行人匆匆,车流拥堵。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但林小川手心在出汗。
玉佩贴在大腿外侧,微微发烫。参液瓶在裤兜里,硌着皮肤。
“哥们儿,”司机突然开口,“你惹了什么人吧?”
林小川转头:“为什么这么说?”
“这趟活儿,对方给的钱,够我跑一个月。”司机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而且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送到就走,别多问。”
他顿了顿。
“我看你年纪轻轻,不像坏人。听我一句劝——待会儿到了地方,见势不对,赶紧跑。城东那片仓库,最近不太平。”
“怎么不太平?”
“闹鬼。”司机压低声音,“上个月,有个流浪汉死在里面,尸体发现时,后颈有个怪纹身。警察说是猝死,但我知道,没那么简单。”
他瞥了林小川一眼。
“你后颈,没纹身吧?”
“……没有。”
“那就好。”司机踩下油门,“坐稳了。”
车子加速,拐进一条小路。
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越来越矮。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工业区前。
生锈的铁门,歪斜的牌子:“城东仓储区”。
里面是一排排老式红砖仓库,大多门窗破损,墙皮剥落。杂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长得半人高。
“三号仓库在最里面。”司机指了个方向,“我就不进去了。祝你好运。”
林小川下车。
车门关上,桑塔纳掉头离开,扬起一片灰尘。
他站在原地,看向仓库深处。
正午的阳光本该炽烈,但这片区域,却笼罩着一层阴森的凉意。风吹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响声,像哭。
口袋里,玉佩的烫感增强。
不是温和的暖,是警告式的灼热。
他深吸口气,走进去。
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声音格外清晰。
三号仓库是最大的一栋,铁门虚掩,门缝里黑漆漆的。
林小川推开门。
灰尘簌簌落下。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几个破窗户透进光柱,照出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仓库中央,摆着张破桌子,两把椅子。
王德发坐在其中一把上,正拿着手机打游戏。胖脸上映着屏幕的光。
“来了?”他头也不抬,“坐。”
林小川没动。
他环顾四周。
仓库很大,堆着废弃的木箱和机械零件。阴影里,似乎有人影晃动。
不止一个。
“王老板,有话直说。”林小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急什么。”王德发放下手机,笑眯眯地,“先坐,喝口水。”
桌上摆着两个一次性纸杯,里面是浑浊的水。
林小川没碰。
“合作的事,我考虑过了。”他说,“我可以帮你净化刺青,但分成比例,我要七成。”
“七成?”王德发挑眉,“小子,胃口不小啊。”
“技术在我手里。”
“技术?”王德发笑出声,“你那点三脚猫功夫,也配叫技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
阴影里,走出四个人。
都穿着黑色紧身衣,肌肉虬结,脸上戴着面罩。手里没拿武器,但那股压迫感,隔着十米都能感受到。
“介绍一下,”王德发说,“柳家外门护卫队。专门处理……不听话的实验品。”
林小川后退一步。
“王老板,这就是你的‘合作诚意’?”
“诚意是给对等的人的。”王德发收起笑容,“你?一个侥幸捡到古玉佩的野小子,没资格谈条件。把玉佩交出来,我留你一条命,送你去柳家当个药童。不然……”
四个黑衣人同时上前一步。
地面微震。
林小川心脏狂跳。
他手伸进裤兜,握住了参液瓶。
“玉佩不在我身上。”他说。
“搜。”王德发挥手。
两个黑衣人冲过来。
速度极快。
林小川来不及思考,本能地调动热流,灌注双腿。
想跑。
但热流刚一涌动,玉佩突然剧烈震动。
一股陌生的信息,强行塞进他脑子。
不是画面,是……感觉。
关于空间的感觉。
他“看到”了自己和仓库门之间的距离——不是直线,是无数条重叠的、弯曲的线。
其中一条,最短。
他下意识,踩了上去。
然后——
世界扭曲。
不是他在跑,是空间在折叠。
一步迈出,脚下不是地面,是某种流动的、柔软的“介质”。再落地时,他已经站在仓库门口。
身后,两个黑衣人扑了个空,撞在一起。
王德发瞪大眼睛:“缩地成寸?!你怎么会……”
林小川自己也懵了。
但他没时间细想,转身就跑。
“追!”王德发怒吼。
四个黑衣人同时冲出仓库。
林小川拼命跑向工业区出口。
但刚跑出几十米,身后破风声袭来。
他回头,一个黑衣人已经追到五米内,速度快得不像人。
来不及了。
他咬牙,拔掉参液瓶的塞子,灌了一口。
液体入喉的瞬间——
炸了。
不是爆炸,是能量炸开。
一股狂暴的热流,从胃里炸向四肢百骸。血管像被灌进岩浆,皮肤表面泛起淡金色光芒。
力量。
从未有过的力量。
但随之而来的,是剧痛。
像每一块骨头都在被敲碎重组。
他闷哼一声,速度骤然提升。
一步踏出,又是那种空间折叠的感觉。
这次更清晰。
他“看”到整片工业区的立体地图,无数条“最短路径”在眼前展开。
他选了通往主干道的那条。
踩上去。
身影闪烁。
下一秒,他出现在工业区外的马路边。
身后,仓库已经变成一个小点。
四个黑衣人在远处狂奔,但距离在迅速拉大。
王德发的吼声隐约传来:“给我抓住他——”
林小川不敢停。
他继续跑,每一步都带着空间折叠的玄妙感。不是跑,是“跳”过了一段段距离。
路上的行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一个人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掠过,身后拖着淡金色的残影。
十分钟后,他冲进了一条商业街。
人潮拥挤。
他躲进一家奶茶店的角落,瘫坐在塑料椅上,浑身冷汗。
参液的效果在消退。
剧痛开始反噬。
他趴在桌上,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口袋里,手机震动。
摸出来,是苏清雪的短信:
“王德发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跑了。他暴跳如雷。你现在在哪?”
林小川手指颤抖,打字:
“商业街,奶茶店。”
“待着别动,我派人接你。”
“苏主任……我用了参液,还……用了种奇怪的能力。”
那边沉默了几秒。
回复:
“缩地成寸?”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苏家失传的秘术。玉佩里……果然有苏家的传承。”
林小川盯着屏幕,脑子一片混乱。
玉佩,苏家,柳家,王德发……
手机又震。
这次是王德发。
只有三个字:
“你跑不掉。”
附一张照片。
是奶茶店门口的实时街景。
拍照角度,来自对面二楼。
林小川猛地抬头。
对面是一家网吧,二楼窗户边,站着个黑衣人。
正拿着手机,对他挥手。
笑容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