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加载的圆圈转了五圈,才弹出一张照片。
像素不高,像是用老式手机拍的,边缘还有点模糊。但内容清晰得瘆人。
一个男人的后颈。
皮肤偏白,毛孔粗大,中央位置纹着一块刺青——青黑色,拳头大小,图案扭曲复杂。
林小川把手机屏幕凑近。
瞳孔收缩。
那图案……确实像。
不是完全一样,但核心的云纹结构,和他玉佩边缘磕掉那一角的残留纹路,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中间那三道螺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区别在于,玉佩的云纹透着古朴温和,而这刺青……狰狞。
像活的。
盯着看久了,那些线条仿佛在蠕动,在皮肤下钻。
林小川猛地移开视线,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窗外的阳光刺眼,他坐在门诊三诊室角落的小板凳上,手心湿漉漉的。苏清雪还没到,诊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淡淡草药熏香的味道。
墙上挂钟,指针指向七点五十分。
他关掉邮箱,把手机塞回兜里。玉佩贴在大腿外侧,冰凉。
昨晚几乎没睡。脑子里反复回放几个画面:院长腿上消散的青气、王德发车窗后那张油腻的笑脸、刺青照片里扭曲的纹路。
还有苏清雪那句“你身上,果然有灵气”。
她知道了。
或者说,猜到了。
门把手转动。
林小川立刻坐直。
苏清雪推门进来,白大褂的衣角带起一阵微风。她今天没戴眼镜,眼眶下有很淡的青影,但整个人依旧透着不容侵犯的冷肃。
“早。”她扫了林小川一眼,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苏主任早。”
“第一件事。”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挂牌,推过来,“临时工作证。戴好,门诊区域必须佩戴。”
挂牌上印着林小川的丑照——应该是从人事系统里调出来的,像素低得像个逃犯。职务栏写着:实习助理。
林小川默默挂上。
“第二件事。”苏清雪打开电脑,调出排班表,“今天上午预约患者十二人,下午八人。你的工作是:叫号、维持秩序、协助准备器械、记录病历。”
她顿了顿,抬眼。
“不许独立接诊,不许给患者任何治疗建议,不许碰银针和药材。听懂了吗?”
“……懂了。”
“第三件事。”她从包里拿出个小本子,扔过来,“中医基础理论,前五十页。下班前背熟,明天抽查。”
本子是手抄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但内容密密麻麻。
林小川翻开第一页:
《灵气与经络初探》。
他手一抖。
“苏主任,这……”
“陈院长交代的。”苏清雪已经开始整理桌上的病历,头也不抬,“既然你有‘土方’基础,就该学点正规东西。免得下次再透支灵气,晕倒在走廊。”
她说得平淡,但林小川听出了一丝……讽刺?
或者关心?
他分辨不出来。
——
上午九点,第一个患者进来。
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捂着肚子,脸色蜡黄。
“苏医生,我这儿疼,这儿也疼,还有这儿……”她满肚子乱指。
苏清雪问诊,切脉,看舌苔。
林小川站在一旁,按照要求记录:姓名,年龄,主诉,既往史……
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写字,是注意力总被其他东西吸引。
比如,当苏清雪的手指搭上大妈手腕时,他隐约看到……一丝极淡的白气,从她指尖渗出,钻入患者皮肤。
很淡,淡到以为是光线错觉。
但玉佩微微发烫,证实那不是幻觉。
“脾胃虚寒,湿气淤积。”苏清雪收回手,开方,“先吃三剂,忌生冷油腻。”
她写方子的笔速极快,字迹却工整漂亮。
林小川看着那些药名:白术、茯苓、陈皮、砂仁……
脑子里自动浮现对应药性:健脾、利湿、理气……
又是玉佩的“馈赠”。
这玩意儿现在像个不定时弹出的搜索引擎,时不时往他意识里塞点东西。
“小林。”苏清雪叫他。
“在!”
“去药房抓药,带患者过去。”
“啊?我?”
“不然呢?”苏清雪抬眼,“实习生不跑腿,难道我亲自去?”
林小川接过方子,领着大妈出门。
走廊里挤满了人。小孩哭,老人咳,空气浑浊。
路过洗手间时,大妈突然捂住嘴:“哎哟不行,想吐……”
她冲进女厕。
林小川站在外面等,手里捏着方子。
旁边男厕的门开了,出来个男人。
三十多岁,西装革履,但脚步虚浮,眼圈黑得像熊猫。他一边走一边按太阳穴,嘴里嘟囔:“又没睡……这破班……”
和林小川擦肩而过时,男人身上飘来一股奇怪的气味。
不是汗臭,不是香水。
是……焦糊味。
淡淡的,像电线烧焦的味道。
林小川下意识转头。
男人后颈,衣领下,隐约露出一小块皮肤。
青黑色。
刺青?
林小川心脏一跳,想再看清楚,男人已经拐进楼梯间,消失了。
“小伙子,我好了。”大妈从女厕出来,脸色更差了。
林小川回过神,带她去药房。
路上,他摸出手机,飞快给王德发发短信:“刺青照片收到。图案来源是什么?那些人是谁?”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李老板说,是一个‘养生会所’给的。说贴了能强身健体。具体地址,他记不清了。”
养生会所?
林小川皱眉。
“不过,”又一条短信进来,“李老板说,他头痛好了之后,那刺青颜色变淡了。而且……他现在特别爱跳舞,控制不住。”
——
下午两点,第三个患者。
这次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戴着口罩,眼神躲闪。
“我……失眠。”她声音很小,“三个月了,每天睡不到两小时。”
苏清雪让她摘口罩。
女孩犹豫,但还是摘了。
脸上长满红色痘痘,有些已经化脓。
“压力大?”苏清雪问。
“嗯……工作,还有……感情。”女孩低头,“医生,我是不是没救了?我试过安眠药,没用。白天头晕,晚上清醒,快疯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苏清雪沉默片刻,开始写方子。
林小川站在旁边,盯着女孩的脸。
不是看痘痘。
是看那些痘痘周围……飘着的黑气。
很淡,像烟,但确实存在。玉佩在发烫,热度指向那些黑气。
“苏主任,”他忍不住开口,“她这个……不像是普通的失眠。”
苏清雪笔尖一顿。
女孩也抬头看他。
“说下去。”苏清雪语气平静。
“她印堂发黑,眼白有红丝,但瞳孔涣散。”林小川硬着头皮,把玉佩塞进脑子的诊断词往外倒,“这不是单纯的肝火旺或者心肾不交。是……外邪侵扰。”
诊室安静。
女孩睁大眼睛:“外、外邪?”
苏清雪放下笔,看着林小川。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林小川卡壳。
总不能说玉佩告诉我的。
“猜的。”他最终说。
苏清雪没追问。她重新看向女孩:“最近有没有接触过奇怪的东西?比如,别人送的符咒、挂件,或者……纹身?”
女孩猛地一颤。
“……有。”她声音发抖,“上个月,我闺蜜带我去过一个地方……说能转运。他们在我们后颈……贴了张膏药,说是‘灵气贴’。”
林小川和苏清雪对视一眼。
“贴了多久?”苏清雪问。
“就……十分钟。撕下来后,皮肤上留下个淡红色的印子,像花纹。”女孩越说越害怕,“那之后,我就开始失眠……”
她突然转身,撩起后颈的头发。
皮肤上,果然有个淡红色的印记。
巴掌大,图案……和邮箱里那张刺青照片,核心纹路一模一样。
只是颜色浅,没凸起。
林小川呼吸一窒。
苏清雪起身,走到女孩身后,手指轻触那个印记。
“嘶——”女孩抽气,“凉!”
不是皮肤的凉。
是苏清雪指尖渗出的一缕白气,钻进了印记里。
几秒后,印记的颜色,肉眼可见地变淡了一些。
女孩捂住后颈:“刚才……有点麻。”
“你被下了‘阴符’。”苏清雪收回手,脸色沉下来,“这不是普通的失眠,是有人用邪术抽你的精气。”
女孩脸刷白:“那、那怎么办?”
苏清雪走回座位,重新开方子。
这次写的药材,林小川一个都不认识:朱砂、雄黄、桃仁、菖蒲……
都是驱邪的。
“先吃药。另外,”苏清雪看向林小川,“你带她去针灸室,我一会儿过去。”
林小川点头,领女孩出门。
走廊里,女孩小声问:“医生,我会死吗?”
“……不会。”林小川说,其实心里没底。
玉佩一直在发烫,热度指向女孩后颈的印记。他脑子里有个冲动:想用手碰一下,看看会发生什么。
但他忍住了。
送女孩到针灸室门口,他转身回诊室拿东西。
推开门,苏清雪不在。
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个打开的文档:
《关于“灵气刺青”事件的初步调查》
下面列了几条:
1. 已知案例:7人(含本院患者1人)
2. 共同点:后颈出现不明刺青/印记,伴随顽固性头痛或失眠
3. 刺青来源:均指向“柳氏养生会所”(已注销)
4. 灵气检测:刺青含有微弱阴性能量,疑似抽取宿主精气
5. 关联线索:玉佩图案相似度87%(附对比图)
林小川盯着屏幕,手脚冰凉。
苏清雪早就知道。
不仅知道,还在调查。
而且……她连玉佩图案都对比过了。
“看够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小川猛地转身。
苏清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杯咖啡,热气袅袅上升。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
“我……”
“好奇心会害死猫。”她走进来,放下咖啡杯,关掉文档,“但你是人,应该更谨慎。”
林小川喉咙发干。
“苏主任,您早就……”
“我不知道。”苏清雪打断他,坐回座位,“只是猜测。直到今早看到那个女孩。”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林小川,你听好。”她放下杯子,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世界,不像表面那么简单。有光,就有影。你手里那块玉佩,你身上的灵气,都是‘影’会盯上的东西。”
“影?”
“黑诊所,养生会所,背后可能都是同一股势力。”苏清雪看向窗外,“他们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选中了你——或者,你手里的玉佩。”
林小川攥紧拳头。
“那我……”
“待在医院,别乱跑。”苏清雪说,“陈院长想保你,但前提是,你得有价值。今天治好那个失眠女孩,就是你的第一个‘价值证明’。”
她站起身。
“走吧,去针灸室。让我看看,你的‘土方’到底有多少斤两。”
——
针灸室里,女孩已经趴在床上。
后颈的印记,在灯光下更明显了。
苏清雪取出银针,消毒。
“你来。”她突然说。
林小川愣住:“我?”
“你不是会‘土方’吗?”苏清雪把针递过来,“用你的方法,把那个印记里的阴气逼出来。”
“可是……”
“没有可是。”苏清雪声音冷硬,“要么做,要么滚出医院。”
女孩转过头,眼神哀求。
林小川接过银针。
手在抖。
他走到床边,盯着那个淡红色的印记。
玉佩开始发烫。
热流顺着手臂涌向指尖。
他深吸口气,针尖对准印记中央,缓缓刺入。
皮肤很薄,针进去的瞬间,女孩身体一颤。
然后——
林小川“看”到了。
印记深处,盘踞着一团粘稠的黑气,像活物,在蠕动。
热流通过银针,涌进黑气里。
“滋……”
仿佛冷水滴进热油。
黑气猛地翻滚,挣扎。
女孩痛苦地呻吟。
林小川咬牙,加大热流输出。
黑气开始消散,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雪。
印记的颜色迅速变淡,最后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红痕。
女孩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在床上。
“好了……”她喃喃,“头……不胀了……”
林小川拔针,后退两步,眼前发黑。
透支了。
但这次,比昨天好一点。至少没晕。
苏清雪走过来,检查女孩的后颈。
“印记还在,但阴气散了。”她看向林小川,眼神复杂,“你用了多少灵气?”
“……不知道。”
“下次控制好。”她转身收拾器械,“灵气不是自来水,用一点少一点。除非……”
她顿了顿。
“除非什么?”
“除非你能找到补充的方法。”苏清雪回头,看着他,“比如,百年人参。”
林小川心脏狂跳。
她连这个都知道?
“陈院长告诉你的?”
“不。”苏清雪拉开门,“是我在你昨天昏倒时,听到你嘴里念叨的。”
她走出去,留下最后一句:
“药库暗格里的那根,是假的。真的百年人参,早就被人调包了。”
门关上。
林小川僵在原地。
假的?
那玉佩为什么发烫?
窗外,夕阳西下。
手机震动。
王德发又发来短信:
“林先生,今晚十点,‘柳氏养生会所’旧址见。有你想看的‘真东西’。”
附地址。
林小川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