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中医院三楼,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苦药味混合的气味。
林小川站在人事部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汗,就是抖。
他身上还穿着半湿的牛仔裤,T恤皱得像腌菜。唯一体面的外套,昨晚淋透了,现在搭在胳膊上滴着水。
门开了。
一个女人走出来。
白大褂一尘不染,长发盘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扫过来,像手术刀在刮骨头。
“林小川?”声音冷。
“是、是我。”
“进来。”
办公室不大,但整洁得吓人。桌上文件摆成直角,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列。女人——苏清雪——在办公桌后坐下,没让他坐。
简历摊在桌上。
“中医大专,应届,无实习经历。”她念,语速平缓,“三门专业课挂科补考。毕业设计题目是《论针灸治疗失眠的可行性》,指导老师评语:缺乏实证,空想居多。”
林小川喉咙发干。
“这样的人,”苏清雪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他,“也敢来仁济面试?”
“我……”
“我们招的是药房整理员,月薪两千八,包午餐。”她合上简历,“你觉得你配吗?”
林小川攥紧拳头。
口袋里,玉佩又隐隐发烫。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需要这份工作。”
苏清雪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足足十秒。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药房缺人,试用期一个月。”她突然说,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了。今天下午一点,去地下一层中药库报到。负责人姓刘。”
林小川愣住。
“还有问题?”苏清雪已经坐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打。
“没、没有!谢谢苏主任!”
他抓起表格,逃也似的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
苏清雪停下敲键盘的手,目光落在桌角——那里压着张便签,字迹潦草:“小苏,今天有个姓林的小伙子来面试,无论表现如何,留下他。”
落款:陈建国,院长。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陈老又在搞什么……”
……
地下一层。
灯光昏暗,空气里是陈年药材的闷香,混杂着灰尘味。
中药库大得像迷宫。一排排深棕色药柜顶到天花板,抽屉上贴着泛黄标签:当归、黄芪、白芍、熟地……
“新来的?”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柜子后转出来。老头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拿着鸡毛掸子。
“刘、刘师傅好,我叫林小川。”
“嗯。”老头儿用掸子指了指角落,“那儿有套工作服,换上。今天任务——把左边这排柜子,从上到下擦一遍,药材清点,登记。”
林小川看向那排柜子。
至少三十个。
“有问题?”老头儿眯起眼。
“没有!”
换上灰色的工作服,布料粗糙,有股樟脑丸味。林小川爬上梯子,从最上层开始。
擦灰,开抽屉,清点药材。
三七、丹参、川芎……
每个抽屉拉开,都是扑鼻的药味。有些刺鼻,有些甘醇。他机械地重复动作,脑子里却反复闪现昨晚的画面——
玉佩发光,文字浮现,王德发倒飞出去。
还有那句“百年人参”。
擦到第五个柜子时,他手顿住了。
抽屉标签上写着:人参类。
手有点抖。拉开。
里面分几个小格:园参、生晒参、红参……都是普通货色。最里面那个格,标签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老参”二字。
空的。
林小川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
正要关上,眼角余光瞥见抽屉侧壁——有个暗格。
很隐蔽,嵌在木头纹理里。他伸手摸了摸,有缝隙。用力一抠。
“咔。”
一小块木板弹开。
暗格里躺着一根人参。
干瘪,须长,芦头密布。表皮暗黄,透着油润的光。
林小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懂人参,但这根……和柜台里那些干巴巴的货色,完全不一样。
口袋里,玉佩突然剧烈发烫。
烫得他差点叫出声。
与此同时,暗格里的人参,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喂!干嘛呢!”
吼声从背后炸开。
林小川手一抖,人参掉回暗格。他慌忙关上抽屉,转身。
刘师傅站在梯子下,仰着脸,眼神警惕。
“我、我在清点……”
“清点到暗格里去了?”老头儿冷笑,“小子,药库有药库的规矩。不该碰的别碰,不该问的别问。下来!”
林小川爬下梯子。
刘师傅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伸手:“工作服口袋,掏出来我看看。”
“什么?”
“掏。”
林小川僵硬地把口袋翻出来——空的。
刘师傅皱眉,又上下打量他一遍,摆摆手:“继续干活。再乱翻,滚蛋。”
转身走了。
林小川靠在药柜上,后背一层冷汗。
手心里,那根人参的触感还在——干瘪,但沉。
还有玉佩的滚烫。
……
晚上七点。
林小川拖着酸痛的腿走出医院。工作服换下来了,穿回自己的湿衣服。口袋里装着刚领的饭卡——试用期包午餐,刘师傅扔给他的时候像施舍。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他漫无目的地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走进去,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
蹲在路边啃包子时,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
接通,那边是王德发油腻的笑声:“小林啊,在哪儿呢?”
林小川头皮一麻。
“王、王老板……”
“昨晚的事儿,我不计较。”王德发说得轻巧,“这样,你现在来诊所一趟,有个急活儿。干好了,之前欠的工资,我补给你。”
“什么活儿?”
“来了就知道。地址发你。”
电话挂了。
林小川盯着手机,犹豫了十秒。
二十块钱,撑不过三天。
他站起来,拦了辆出租车。
……
王氏中医诊所。
白天看,更破了。招牌歪着,玻璃门脏得看不清里面。林小川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混合着劣质熏香味扑面而来。
王德发坐在问诊台后,胖脸上贴着块膏药——昨晚摔的。
“来了?”他笑,指了指里间,“病人等着呢。”
里间狭小,只有一张按摩床,一个瘦削的男人趴在上面,后颈裸露。
“这位李老板,头疼半个月了,吃药不管用。”王德发压低声音,“你给他扎几针,按老配方。”
“老配方”是黑话——面粉加色素搓成的丸子,号称“祖传秘方”。
林小川手心冒汗:“王老板,我……我没行医资格。”
“怕什么?”王德发拍拍他肩膀,笑容冷了,“扎。不然昨晚你打伤我的事,咱们得好好算算。”
赤裸裸的威胁。
林小川看向床上的人。男人约莫四十岁,脸色蜡黄,太阳穴青筋暴起,是真疼。
他咬咬牙,打开针包。
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手抖。
第一针下去,偏了。男人闷哼一声。
王德发皱眉:“仔细点!”
第二针,林小川深吸口气。
就在这时,口袋里玉佩又开始发烫。
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向指尖。他来不及细想,第二针落下——
“嗡。”
银针震颤。
男人猛地睁大眼睛。
“热……好热……”他喃喃。
下一秒,他整个人弹起来,像触电。
不是比喻。
是真的弹起来——从床上蹦起半米高,落地,然后开始扭。
扭胯,甩手,转圈。
动作僵硬,但节奏感极强。
八十年代迪厅那种霹雳舞。
林小川傻了。
王德发也傻了。
男人还在跳,越跳越嗨,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咚嚓、咚嚓、咚嚓……”
“你他妈干了什么!”王德发反应过来,揪住林川衣领。
“我、我不知道——”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砸门声。
“开门!庸医杀人!赔我老公命来!”
“王德发你滚出来!”
哭声、骂声、撞门声混成一团。
王德发脸色煞白,松开林小川,冲向窗户:“从这儿走!快!”
林小川看了一眼跳舞的男人——后者正以一个高难度下腰动作定格,脸上是迷之微笑。
他翻出窗户。
落地时回头最后一眼。
跳舞男人后颈,衣领滑落,露出一小块刺青。
青色的,扭曲的图案。
像某种符文。
……
深夜,桥洞下。
林小川缩在阴影里,手机屏幕亮着。
他在搜“后颈刺青头痛”。
结果都是纹身广告。
关掉手机,他摸出口袋里的玉佩。
灰扑扑的,安静。
但今天,它发烫了三次——见到人参时,扎针时,还有刚才逃跑时。
每次发烫,都有怪事发生。
“修仙……”他低声念。
桥洞外,车流声呜咽。
远处高楼灯火通明。
他攥紧玉佩,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医院。
那根百年人参……还在暗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