帆羽曾经对自己在家庭中的地位,有过清晰而“合理”的规划。
他想象中,自己应该是那个慈爱温和、能陪儿子玩耍、在儿子犯错时耐心讲道理、在妻子和儿子之间充当润滑剂的“慈父”。而周漪,以她那易容后闻名史莱克的严厉外表性格和灭绝师太的火爆脾气,自然会是那个制定家规、督促修炼、在儿子顽劣时板起脸训斥的“严母”。
多么完美的分工,多么符合他们二人性格的设定。
然而,现实给了帆羽一记响亮而温柔的耳光。
自从小帆崎出生,这个家庭的结构和权力关系,就以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抗拒的方式,彻底重塑了。
首先“沦陷”的,是周漪。
那个曾经在课堂上能用眼神让学生噤若寒蝉、在训练场上气势如同暴烈红龙的周漪老师,在她儿子面前,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会用帆羽从未听过的、轻柔得近乎甜腻的声音,对着襁褓里的小家伙哼唱荒腔走板的摇篮曲。她会抱着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哪怕手臂酸了也不肯放下,只因为小家伙在她怀里睡得格外香甜。她会对着儿子傻笑,做出各种幼稚的鬼脸,就为了逗他发出“咯咯”的笑声。她会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给儿子擦拭口水,整理衣角,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帆羽第一次看到周漪因为儿子无意识的一个笑容而眼眶泛红时,他震惊得差点把手里的奶瓶摔了。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因为学生迟到一分钟,被罚跑操作弊就把对方骂到怀疑人生的周漪吗?
更让帆羽“痛心”的是,他在家庭中的地位,开始了断崖式的、无可挽回的下跌。
以前,他是周漪最重要的人,反正他自己这么认为。现在,优先级变成了:儿子第一,儿子的事情第二,与儿子有关的事情第三……至于他帆羽?哦,排在那只儿子最喜欢的、会发出呱呱叫声的魂导青蛙玩具后面吧,大概。
吃饭时,周漪会先检查儿子的辅食温度是否合适,然后才会想起问他饭菜合不合口味。晚上休息,她总是先确认儿子睡踏实了,盖好小被子了,才会分一点注意力给他这个丈夫。甚至有一次,他熬夜完成一个复杂的魂导器设计图,清晨才疲惫地回到卧室,想挨着妻子补个觉,结果刚沾到床边,就被周漪轻轻推开了——“小声点,别吵到儿子睡觉。”
帆羽:“……” 他看着妻子背对着他、小心翼翼护着儿子睡姿的背影,心中一片凄风苦雨。
而这一切,在儿子帆崎展现出某些“特殊”特质后,变得更加“变本加厉”。
小帆崎长得极快,也极其漂亮。雪白的头发柔软微卷,紫色的眼眸清澈见底,看人时仿佛带着星光。他很少哭闹,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喜欢用那双紫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在外人面前,他更是表现得像个“小天使”。
无论是来看望的学院同事、长辈,还是被周漪偶尔带来家里的得意门生,小帆崎总是乖乖地待在母亲怀里或婴儿车里,不吵不闹。别人逗他,他会露出腼腆可爱的笑容;别人递来玩具或点心,他会先看看母亲,得到允许后才伸出小手接过,然后用软糯的声音说“谢谢”。乖巧、礼貌、漂亮得像个人偶娃娃,赢得了几乎所有人的喜爱和夸赞。
史莱克学院内甚至开始流传“灭绝师太生了个天使儿子”的说法。
只有帆羽知道,这臭小子还有另一副面孔——仅限于在周漪面前。
只要周漪在场,小帆崎就像变了个人。他会伸出小胳膊,黏糊糊地非要周漪抱,小脑袋在她颈窝蹭来蹭去,像只撒娇的小兽。周漪看书时,他会爬到旁边,安安静静地玩自己的玩具,但每过一会儿就要抬头确认母亲还在,然后露出满足的笑容。周漪做饭时,他会搬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托着腮看着,紫眸亮晶晶的。周漪心情好,陪他玩耍时,他会笑得格外开怀,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满屋子都是他的快乐。
这种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亲昵,让周漪的心软成了一滩水,自然对儿子更是有求必应,疼爱加倍。
帆羽起初只是有点吃醋,觉得儿子跟妈亲也正常。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这小子,好像……有点太“精”了。
有一次,帆羽因为魂导系一个紧急项目,连续加班了好几天,回家很晚,甚至错过了儿子的睡前时间。周漪虽然理解,但长时间独自照顾幼儿的疲惫,加上对丈夫的担忧,让她的情绪有些烦躁,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色。
那天晚饭时,周漪没什么胃口,对着饭菜微微蹙眉。
坐在特制高脚椅里的小帆崎,原本正在笨拙地用勺子舀碗里的南瓜糊。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停下动作,抬起头,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帆羽目瞪口呆的举动。
小家伙放下勺子,伸出两只沾了点南瓜糊的小手,朝着周漪的方向,软软地喊了一声:“妈妈~”
周漪转过头。
小帆崎对她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眉眼弯弯,紫眸里盛满了纯粹的依赖和快乐。他还努力地挥了挥小胳膊,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
那一瞬间,周漪脸上的烦躁和倦意,如同被阳光驱散的阴云,瞬间消融。她眼神一下子软了下来,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忙拿起湿巾给儿子擦手,然后将他从椅子里抱出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妈妈的小崎真乖。”周漪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帆崎依偎在母亲怀里,小手抓着她的衣襟,舒服地眯起眼睛,还挑衅似的瞥了坐在对面的父亲一眼。
那眼神,清澈无辜,但帆羽分明从中读出了一丝……得意?还有一丝“看,我能让妈妈开心,你能吗?”的意味。
帆羽拿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五味杂陈。一方面为妻子情绪好转而高兴,另一方面,又莫名有种被儿子比下去的挫败感。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每当周漪因为工作压力、琐事烦恼,或是……因为帆羽某些不经意的疏忽,比如忘了纪念日、回家太晚、把魂导器零件带进卧室,而心情不佳时,小帆崎总能“恰好”地出现。有时是摇摇晃晃走过来,递上一朵他在院子里捡的、被捏得有点蔫的小花;有时是咿咿呀呀地指着图画书,要妈妈讲;有时候慢慢爬过来,抱住妈妈的腿,仰起小脸,用那双湿漉漉的紫眸专注地看着她,仿佛在说“妈妈,别不开心,有我在”。
而每一次,周漪都会被他精准“治愈”,重新展露笑颜,然后抱着儿子亲了又亲,完全忘了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生气。
帆羽从一开始的疑惑,到后来的观察,再到最后的恍然,终于得出了一个让他心情复杂的结论——
这臭小子,根本不是“恰好”!
他分明是能敏锐地感知到母亲的情绪波动,并且有意识、有方法地在安抚周漪!而他帆羽,这个正牌丈夫,在儿子这种“润物细无声”的关怀对比下,显得尤其笨拙和……没用。
特别是当周漪的烦躁源头,明确指向帆羽的时候。
比如那次,帆羽为了一个魂导器的实验数据,在实验室熬了通宵,完全忘了前一天答应周漪要陪她和儿子去郊游。第二天中午他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面对的是空荡荡的屋子和周漪留在桌上的一张字条,字迹锋利,透着冷意。
他自知理亏,连忙去赔罪。周漪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对他视而不见,任凭他好话说尽,也只是冷冷淡淡。
小帆崎趴在母亲肩头,紫眸静静地看着不远处抓耳挠腮的父亲。然后,他凑到周漪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软软地、含糊地叫了一声:“妈妈,爸爸,坏。”
声音不大,但帆羽听清了。
周漪身体微微一僵,低头看着儿子。小帆崎伸出小手,摸了摸周漪的脸颊,又凑过去,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继续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坏爸爸惹妈妈生气了,但小崎最爱妈妈,长大了要保护妈妈。”
周漪紧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和下来。她叹了口气,搂紧了儿子,再看向帆羽时,眼中的冰霜虽然未完全融化,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了。
“下不为例。”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帆羽如蒙大赦,连忙点头保证。
晚上,哄睡了儿子,周漪回到卧室,看着一脸忐忑的丈夫,忽然问道:“你觉不觉得,小崎太聪明了?也太……敏感了。”
帆羽点头,苦笑道:“何止是聪明敏感。我有时候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特别是关于你……他好像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你,安慰你。”
周漪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静的夜色。“庄老说过,他非同一般。或许,这就是‘非同一般’的表现之一吧。他能感觉到我的情绪,甚至……可能能感觉到,我的情绪起伏,有时候是因为你。”
她转过头,紫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深邃:“帆羽,我不是怪你。工作重要,我知道。但是……家里也很重要。小崎他……好像在用他的方式提醒你,也提醒我。”
帆羽心中一震。他走到妻子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语气带着愧疚和决心,“是我疏忽了。以后……我会注意。工作再忙,也不会忘了家里还有你和儿子在等我。”
周漪靠在他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帆羽开始有意识地调整。他努力提高工作效率,尽量准时回家。推不掉的实验和加班,也会提前跟周漪报备。他开始学习更多照顾孩子的技巧,尝试在周漪疲惫时主动接手,给儿子洗澡、换尿布、讲睡前故事,虽然讲得干巴巴的不怎么好听。
起初,小帆崎对他这个父亲的“殷勤”似乎有些抗拒和戒备,总是更黏着周漪。但帆羽不气馁,坚持用行动表达。
渐渐地,他发现,当他真心陪伴儿子,而不是敷衍了事时;当他主动关心周漪,而不是等她来抱怨时;当他努力平衡工作和家庭,而不是让妻子独自承担一切时……小帆崎看他的眼神,似乎没那么“冷”了。
偶尔,在他逗弄下,儿子也会对他露出笑容,虽然远不及对周漪那般灿烂依赖。偶尔,他抱着儿子时,小家伙也不会总是挣扎着要找妈妈了。
甚至有一次,周漪因为一个顽劣学生气得头疼,帆羽笨拙地想安慰却不得其法时,是坐在旁边玩积木的小帆崎,抬头看了看气呼呼的妈妈,又看了看手足无措的爸爸,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先走到妈妈身边,抱住她的腿蹭了蹭,然后又走到爸爸面前,伸出小手,拉住了爸爸的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那一刻,帆羽看着儿子仰起的小脸和那双清澈的紫眸,忽然明白了。
这小子,不是在单纯地争宠,不是在故意排挤他。
他是在用一种孩子特有的、直接而纯粹的方式,守护着他认定的“最重要的人”——他的妈妈。而他帆羽,如果伤害了妈妈,或者让妈妈不开心,自然会被划入“需要警惕”的范围。
想通了这一点,帆羽心中那点小小的委屈和挫败感,忽然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而酸涩的感动。
这个神奇的儿子,在用他的方式,维系着这个家的平衡与温暖。
他不再是那个幻想中高高在上的“慈父”,而是成了一个需要努力表现、争取“家庭地位”的普通父亲。周漪也不再是预设的“严母”,而是一个会因为儿子一个笑容就融化所有坚冰的温柔母亲。
他们的角色调换了,家庭的模式也变了。
但这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帆羽看着趴在周漪膝头,听妈妈讲故事听得入迷的儿子,又看看妻子眼中那几乎满溢出来的温柔,嘴角慢慢扬起。
严父就严父吧。
慈母就慈母吧。
儿子“争宠”,那就让他争吧。
只要这个家,充满爱和温暖,谁“地位”高,又有什么关系呢?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灯火温馨。
小帆崎在母亲温柔的声音中,渐渐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阴影,嘴角还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
他睡得香甜,并不知道自己的小小心思已经被父亲勘破。他只是本能地亲近着给予他温暖和安全的母亲,本能地维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幸福。
潜龙依旧在渊,但身畔已有暖巢。
严父慈母,稚子依恋。
这平凡而珍贵的日子,正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宁静温暖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