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史莱克学院中心湖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自有暗流涌动。
转眼间,距离那个命运交织的夜晚,已经过去三个月。
魂导系教师宿舍里,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亮的方格。周漪站在穿衣镜前,眉头紧锁,手里拎着一条深紫色的修身长裙——这是她昨天下午才从史莱克城最大的服装店“云裳阁”买回来的最新款。
剪裁利落,面料挺括,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昨天试穿时明明刚刚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既显出身段,又不失教师的端庄。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将裙子往身上套。手臂顺利穿过袖子,肩线贴合,胸前也……等等。
周漪的动作顿住了。
胸前的布料,似乎比昨天紧了一些。不是勒,而是一种微妙的、充盈的饱满感,将原本修身的设计撑得微微鼓起。
她抿了抿唇,继续往下拉。裙摆顺利落下,但到了腰间——
拉链卡住了。
在距离完全闭合还有大约两寸的位置,金属齿顽强地抵抗着闭合的趋势。
周漪又吸了一口气,这次更用力,甚至下意识收紧了腹部肌肉。可拉链纹丝不动,反而因为她用力,侧腰的布料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嘣”的一声。
她松开手,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依旧有着昳丽夺目的容颜,紫色的眼眸凌厉而明亮。身材似乎……没什么明显变化?她侧过身,仔细审视自己的腰腹。平坦依旧,没有赘肉。可为什么,昨天还合身的裙子,今天就穿不上了?
一种莫名的烦躁,像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近这一个月,她时常感到疲惫,明明没有增加工作量,却总想多睡一会儿。口味也变了,以前最喜欢的麻辣口味最近总觉得油腻,反而对那些清淡的、甚至带点酸味的食物有了兴趣。最明显的是情绪——她知道自己脾气向来不算好,但最近似乎……特别容易炸。
一点小事就能让她火冒三丈。课堂上学生一个低级的魂导器绘制错误,以前她会冷着脸罚他重做十遍,现在却恨不得把图纸拍到他脸上。同事一句无心的调侃,她能冷笑着怼回去三句。就连对帆羽,她也发现自己耐心骤减,有时候他不过晚归半个时辰,她心里就窜起无名火。
她只当是临近学期末,压力太大,加上那个老问题——没有孩子——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偶尔还是会隐隐作痛,让她情绪失衡。
可身体上的变化呢?
周漪伸手,轻轻按在自己小腹。触感柔软,温度正常,没有疼痛,也没有任何异样的隆起。孩子?她几乎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些高阶治疗魂师的话言犹在耳,这些年一次次失望后强行平复的心情,让她早已不敢奢望。
或许……真是胖了?年纪上来了,新陈代谢变慢了?
但这个念头让她更加烦躁。她是周漪,史莱克学院以严厉和强大著称的红龙老师,怎么能接受自己因为“发福”而穿不上新裙子?
“帆羽——!”
清亮中带着明显火气的声音,穿透了卧室的门板,在安静的宿舍里炸开。
客厅里正在核对一份魂导器设计图的帆羽手一抖,笔尖在昂贵的兽皮图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来了来了!”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放下笔,起身就往卧室跑,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自己今天早上做过的每一件事——早饭做好了,碗去洗了,地板也拖了,昨晚熬夜改图纸的事也坦白从宽了……没哪里惹到她啊?
推开卧室门,就看到周漪背对着他站在镜子前,身上还套着那条只拉了一半的紫色长裙,露着一截白皙的腰背。阳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也照亮了她周身那几乎肉眼可见的、噼啪作响的低气压。
“怎么了漪漪?”帆羽放轻声音,小心地靠近,“裙子拉链坏了?我看看……”
“坏什么坏!”周漪猛地转身,紫眸里火星四溅,手里拎着拉链头,“是我穿不上了!”
“穿不上就换一件穿嘛。”帆羽下意识地接话,伸手想去拿旁边衣柜里的另一条裙子,“这条颜色是好看,但太修身了,有时候就是会……呃?”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周漪的表情——那不是单纯的愤怒,而是一种混合着困惑、烦躁、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周漪揪住了他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气势十足:“帆、羽!你没听清楚我前面说什么吗?我说的是——我、昨、天、刚、买、的!今、天、就、穿、不、上、了!”
“嘶——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帆羽赶紧求饶,心里却快速盘算起来。昨天刚买的,今天就穿不上?这不合常理啊。周漪的身材多年保持得极好,就算真有变化,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
他仔细打量妻子。脸似乎圆润了一点点?气色倒是很好,皮肤透着一层健康的、淡淡的光泽,以前偶尔会有的苍白疲惫不见了。胸口……好像确实比之前饱满了一些,将裙子前襟撑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腰身……他看着那卡住的拉链,又看看周漪平坦的小腹,眉头微微皱起。
“你看什么看!”周漪被他看得不自在,松开手,语气却更冲了,“说啊!是不是觉得我胖了?一天就胖得裙子都穿不下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帆羽立刻举起双手投降,大脑飞速运转,“你一点都不胖!这裙子……肯定是尺码有问题!或者布料缩水了!对,可能是洗完缩水了!”
“我还没洗过!”周漪瞪他。
“那就是……呃……”帆羽词穷了,看着妻子越来越黑的脸色,灵光一闪,“漪漪,你先别急。这情况不太对劲。就算……就算真有变化,也不可能这么快。我们下午去找庄老看看,好不好?”
“庄老?”周漪愣了一下。庄老是史莱克学院医术最高明的治疗系魂师,德高望重,已经很少亲自接诊了。“这点小事……去麻烦庄老?”
“这怎么能是小事?”帆羽正色道,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有些潮热。“你最近是不是很容易累?口味也变了?情绪波动也大?这些都可能和身体状态有关。让庄老看看,咱们图个安心。万一……万一是有什么别的问题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但周漪听懂了。
他们都不是懵懂少年了。身体无故出现明显变化,首要排除的就是疾病。这些年,他们彼此都是对方最重要的支柱,任何一点健康上的隐患,都足以让另一方心惊胆战。
周漪眼里的怒火渐渐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又看了看那条穿不上的裙子,终于点了点头。
“好。”
午后,史莱克学院内院,一座被绿树环绕的静谧小院。
这里是庄老的居所兼诊疗室。院子不大,种满了各种珍稀的药用植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沁人心脾的药草清香。
帆羽陪着周漪走进诊室。室内光线明亮,布置简洁,一张宽大的诊案,几排药柜,还有一张铺着洁白软垫的检查床。须发皆白、面容红润的庄老正坐在案后翻看一卷古籍,见他们进来,和蔼地笑了笑。
“帆羽副院长,周漪老师,稀客啊。坐。”庄老的声音温和舒缓,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庄老,打扰您了。”帆羽恭敬地问候,扶着周漪坐下,简单说明了情况——周漪近期的疲惫、口味变化、情绪波动,以及今天早上那条“诡异”地穿不上的新裙子。
庄老听得很仔细,花白的眉毛微微扬起。他让周漪伸出手腕,三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闭上了眼睛。
诊室里一片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帆羽紧张地看着庄老。只见老人眉头先是微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随即舒展开,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意。搭脉的手指轻轻移动,似乎在感知着更细微的波动。
良久,庄老睁开眼,收回手,看向周漪,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惊奇。
“周漪老师,”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慎重,“可否让老夫再探查一下你的丹田和小腹区域?需要你放松,不要调动魂力抵抗。”
周漪看了帆羽一眼,点点头,依言平躺到检查床上。
庄老站起身,走到床边。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团柔和纯净的翠绿色光芒——那是他精纯的生命属性魂力。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温暖如春阳。
他将指尖虚悬在周漪小腹上方约一寸处,翠绿光芒缓缓洒下,如同春雨滋润大地。
帆羽屏住呼吸。
他看到,那翠绿光芒落在周漪腹部后,并没有像寻常探查时那样均匀散开或深入,而是仿佛被什么吸引一般,微微向内收敛,形成了一个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柔和的光晕层,笼罩着她的小腹区域。
更奇异的是,周漪腹部原本平坦的皮肤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粉白色的光点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那光点闪过时,庄老释放的翠绿光芒明显雀跃般地波动了一下,仿佛在呼应。
庄老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随即这惊讶变成了浓浓的喜悦和……一丝困惑。
他收回魂力,翠绿光芒消散。
“好了,周漪老师,可以起来了。”庄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
周漪坐起身,和帆羽一起紧张地看着庄老。
庄老走回案后坐下,捋了捋雪白的胡须,看看紧张不已的帆羽,又看看面带困惑的周漪,终于开口,说出了那句让两人瞬间石化的话:
“恭喜二位。”
“啊?”帆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漪更是愣住了。
“周漪老师,你有身孕了。”庄老笑眯眯地,一字一顿地重复,“而且,根据我的探查,孕期大约在三个月左右。胎象……非常稳固。”
诊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帆羽张着嘴,像个傻瓜一样看着庄老,又猛地转头看向周漪,眼睛瞪得滚圆,仿佛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漪则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小腹,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这震惊迅速被汹涌而来的、巨大的茫然和怀疑所淹没。
“不……不可能……”她喃喃道,声音干涩,“庄老,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我当年伤过本源,治疗魂师说……说我几乎不可能……”
“老夫行医百余载,这喜脉还是探得准的。”庄老语气笃定,但眼中困惑未消,“至于当年的旧伤……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变得严肃而探究:“周漪老师,方才我以生命魂力探查,不仅确认了胎儿的生命气息存在,更发现了一个极其特殊的情况——你的本源,不仅没有因为孕育新生命而受损加重,反而……被一股极其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力量滋养着。那股力量……非常奇特,我从未见过。”
庄老努力寻找着措辞:“它似乎源自胎儿,却又与胎儿本身的生命气息不完全相同,更像是一种……更高层次的、保护性的本源力量。正是这股力量,在反向滋养你的身体,修复你旧伤的细微裂痕。所以你虽然怀孕,却没有寻常孕妇早期的强烈不适,只是有些容易疲劳和情绪波动。你感觉到的‘胖’,也并非脂肪堆积,而是母体在为孕育做准备时,正常的肌体变化,只是这变化……似乎被那股力量温和地引导和优化了,所以集中体现在胸腹区域,且进展比寻常快一些。”
帆羽和周漪听得目瞪口呆。
源自胎儿的力量?滋养母体?修复旧伤?
这完全超出了他们对“怀孕”的认知。
“还有,”庄老补充道,目光看向周漪的小腹,带着深深的好奇,“这孩子的生命气息……旺盛得不可思议。仅仅三个月,其生命磁场之强,就已堪比寻常四五个月的胎儿。而且极其安静、稳定,没有丝毫躁动。这很不寻常。”
他看向帆羽和周漪,语气郑重:“二位,这个孩子……恐怕非同一般。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你们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他的成长过程,或许会伴随着一些……我们无法理解的现象。”
奇迹。
这个词重重地敲在帆羽和周漪心上。
帆羽猛地握住周漪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掌心全是汗。他看着妻子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一个他们期盼了多年、早已不敢奢望的生命。一个……被庄老称为“奇迹”的、非同一般的生命。
狂喜后知后觉地冲上头顶,让他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周漪则依旧处于巨大的冲击中。她的手被帆羽握着,能感觉到他剧烈的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轻轻覆了上去。
那里,依旧平坦安静。
可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那里的瞬间,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传来——不是胎动,而是一种温暖的、安心的、仿佛被最柔和的光包裹着的……联系。
很淡,但真实存在。
好像有一个小小的、沉睡的太阳,在她身体里,安静地散发着光和热,并将这温暖,分给了她这个母亲。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帆羽的手背上。
“漪漪……”帆羽慌了,手忙脚乱地想帮她擦眼泪,自己眼圈也红了。
庄老看着这对历尽艰辛终于得偿所愿的夫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他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个白玉小瓶。
“这是安胎养元的丹药,药性温和,适合周漪老师目前的情况。”他将药瓶递给帆羽,“按时服用即可。至于那股特殊的力量……顺其自然吧。它对母体有益无害,或许是这孩子带来的福缘。”
他顿了顿,看向周漪,慈祥地叮嘱:“周漪老师,今后要多注意休息,情绪尽量平稳。虽然胎儿稳固,但毕竟是特殊的情况。有任何不适,随时来找我。”
“多谢庄老!”帆羽深深鞠躬,声音哽咽。
周漪也擦干眼泪,努力平复情绪,郑重地向庄老道谢。
离开庄老的小院时,已是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史莱克学院古朴的建筑上,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
帆羽紧紧搂着周漪的肩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她是易碎的琉璃。周漪靠在他怀里,手一直轻轻按在小腹上,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恍惚的,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被一种更柔软、更温暖的东西取代。
“帆羽……”她轻声开口。
“嗯?”帆羽立刻低头,紧张地看着她。
“他……真的在吗?”
“在,当然在。”帆羽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庄老说了,他在,很健康,还很乖,在保护妈妈呢。”
周漪闭上眼睛,感受着手心下那奇异的温暖联系。
良久,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极淡极柔的弧度。
那是帆羽很多年都没有见过的,属于“周漪”的、卸下所有坚硬外壳后,最本真的温柔笑意。
他看呆了,随即心头被巨大的幸福和酸涩填满,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我们回家。”他说,“以后,就是三个人了。”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依偎在一起,走向那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家。
而周漪腹中,那沉睡的龙魂真灵,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只是本能地、安静地汲取着母体的养分,同时无意识地,将祖龙烙印在灵魂深处的那一丝最精纯的生机与祝福,缓缓反哺给这个给予他暂时庇护的凡间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是敖辰,不知道自己是帆崎,不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过去与未来。
他只是在一个温暖的“巢”里,沉睡着,成长着,等待着破壳而出的那一天。
等待着他睁开眼,看到这个全新的世界,看到那对将成为他此世父母的夫妻,看到那个未来会与他纠葛至深的、粉蓝色头发的“少年”。
命运的丝线,已然缠绕。
新生的篇章,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