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立身之本

端妃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宫墙尽头。苏怀瑾背靠门板，掌心贴着粗糙的木纹，那点微薄的暖意正从指尖溜走。

保住性命了。暂时。

她走到窗边，用指尖蘸水，再次洇湿窗纸一角。庭院里荒草萋萋，午后日光斜照，将残破的飞檐影子拉得很长。一切看似与往日无异，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春儿黄昏时送饭来，脚步轻快了许多。食盒也比以往沉——除了一碗粳米饭，竟有一小碟清炒豆芽，两块蒸得软烂的南瓜，甚至还有半碗飘着油花的鸡汤。

“姑娘！”春儿扒着门缝，声音压着喜悦，“端妃娘娘宫里的吉祥姑姑下午来过了，给了管膳房的太监一些钱，说姑娘病体需调养，以后的饭食按最低等宫人的份例来。还有这个——”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塞进来：“是吉祥姑姑给的，说姑娘或许用得上。”

苏怀瑾打开布包。里面整齐叠着几块干净的细白棉布，一包银针，一小瓶金疮药，还有几样常用的草药：柴胡、白芍、甘草、茯苓。东西不多，却样样实在。

“吉祥姑姑还说，”春儿继续道，“娘娘吩咐了，姑娘既然懂医，就在这儿好好将养，顺便……若真有实在病得厉害又不敢声张的奴才求过来，斟酌着帮一把，也是积德。只一条：不许张扬，不许收钱物，更不许与各宫主子有什么牵扯。”

这番话，与端妃当面所言如出一辙，却更具体，更像一份“章程”。端妃不仅保她，还给了她一个明确且有限度的“职权范围”——一个被困于此地的医女，能为同样困于底层的宫人提供些许隐秘的医疗帮助。这既是庇护，也是约束，更是将她与端妃一系做了无形的捆绑。

“替我谢过吉祥姑姑，谢过娘娘恩典。”苏怀瑾将布包仔细收好，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略微松弛了一分。这并非绝对的安全，却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屏障。至少，内务府那个太监背后的手，短期内不敢再明目张胆伸过来。

“对了，”春儿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几分，“姑娘让我留心的……关于苏太医家的事，小顺子今儿偷听到一点。”

苏怀瑾神色一凛：“说。”

“具体的不清楚，只知道前阵子太医院好像出了点岔子，跟什么方子有关……苏太医似乎被牵连了，停了几天职，后来不知怎的又没事了。但听说……听说是华妃娘娘那边过问了一句。”春儿说得断断续续，显然信息也是七拼八凑。

方子？华妃？

苏怀瑾眉头微蹙。华妃年世兰的兄长年羹尧是朝廷重臣，她自己在后宫圣眷正浓，若她想对付或拉拢一个太医，并非难事。父亲苏逢春被牵连又脱身，是否意味着他已向华妃一系靠拢？而自己这个被匆忙塞进宫、又差点被“处理”掉的庶女，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弃子，还是……某种未明的筹码？

谜团更深了。

“还有，”春儿补充道，“小顺子说，这两天翊坤宫那边好像格外安静，华妃娘娘没怎么出来走动，倒是皇后娘娘那边，往各宫赏了好几次时新点心。”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华妃暂敛锋芒，皇后施恩示好，这后宫的天平在微妙摆动。而她这个不起眼的医女，恰好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端妃给了庇护，但端妃自身势弱；家族可能牵涉华妃，但关系不明；内务府那边虎视眈眈……

她必须尽快让自己更有用，更不可或缺。

“春儿，”苏怀瑾定了定神，“从明日起，若真有病痛难忍的宫人找来，你仔细问清症状，先来告诉我。我斟酌后再决定是否看，如何看。记住，我们只帮‘实在过不去’的人，且务必叮嘱他们守口如瓶。”

“是，姑娘。”春儿用力点头。

“另外，这些你拿去。”苏怀瑾将吉祥送来的金疮药和一部分棉布递出去，“给张嬷嬷和之前那些帮过忙的人分一分，就说是……端妃娘娘仁慈，赏下的。”

借花献佛，既能巩固与春儿这个小圈子的关系，也能将端妃的庇护 subtly 地延伸出去，在底层宫人中埋下善缘的种子。

春儿感激地接过，小心藏好，这才提着空食盒离开。

夜色再次笼罩宫廷。苏怀瑾没有点灯，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打开那包银针。一根根细长的针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她抽出一根，捏在指间。

原主记忆里有关针灸的部分少得可怜，只有几个最基础的穴位和手法。但她拥有的，是“共情”能力对生命体内“气”与“滞”的敏锐感知。或许……

她将针尖轻轻抵在自己左手虎口的合谷穴上，没有刺入，只是集中精神去“感受”。起初只是皮肤被压迫的触感，渐渐地，一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溪流般循着特定路径缓慢运行的“流动感”，隐约被她的意识捕捉到。

这就是……经络之气？

她尝试将一丝意念附着其上，如同将听觉专注于一缕远方的声音。那“流动感”逐渐清晰起来，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当她将针尖微微偏转方向，那“流动”似乎也受到了细微的影响。

果然可以！她的能力不仅能感知情绪和病痛的滞涩，甚至能隐约触及人体更精微的“气”的层面。这意味着，在望闻问（切脉不可得）之外，她或许能通过这种独特的感知来辅助判断病情，甚至引导针灸治疗！

这个发现让她心跳加速。若真能如此，她的“医术”将不再是纸上谈兵或仅凭经验的推断，而可能拥有某种直指核心的准确性。这在缺医少药、诊断全凭太医经验和贵人喜恶的后宫，无疑是一张潜在的、极具价值的底牌。

当然，这需要大量的练习和验证，绝不能轻易暴露。

她收起银针，躺回硬榻。脑海中思绪纷杂：端妃的庇护、家族的谜团、华妃与皇后的角力、自身能力的探索，还有……雨夜那声叹息和箫音。

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手中总算有了几样东西：一方陋室暂可安身，一点医术初显价值，几个微末之人的感念，以及一种尚未完全摸清、却可能改变一切的特殊能力。

她闭上眼。黑暗中，不再只有空茫的恐惧和求生的焦灼。

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规划”和“期待”的情绪，如同蛰伏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破土。

明天，或许该用那点茯苓和甘草，为自己配一副真正安神定志的汤剂了。

她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清醒地，一步步，在这吃人的宫墙里，走出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