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静静浮在湖心,木桨划开水面,漾开一圈圈柔缓的涟漪。湖水清透,映着天上流动的云,也映出船篷淡淡的影子。风掠过水面,带着湖水的湿凉,混着雏菊与蔷薇淡淡的花香,是方才编花环时沾在衣袂上的气息。
小燕子趴在船舷,半边身子探出去,指尖轻轻点在水面,惊起细碎一圈圈波纹。湖水沾在指尖,凉丝丝的,她乐得轻轻呼了一声,下意识往永琪那边靠了靠。
永琪坐在她身侧,那枚青藤雏菊编成的小花戒指,白日出游时小燕子亲手编给他的,此刻已经安安稳稳收进袖袋里。藤条柔韧,花瓣微微失水,香气淡了些许。他目光落在小燕子的侧脸上,安静听着旁边几人的谈话。
紫薇、尔康与金锁就坐在同一张船席上,距离不过数步,方才还低声闲谈。此刻紫薇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金锁挨着她身侧,一同望着湖面远山,二人侧脸对着湖面,没有留意身旁这边的动静。尔康也正眺望着水岸景致,思绪落在江南的案情之上,并未转头看向小燕子与永琪。
尔康低声开口,语气谨慎:“我刚自京城南下,江南本地的旧案内情,我本一无所知。此番来到杭州,才慢慢听闻赵承煜在地方上作恶多端,只是他背后究竟是谁,线索藏得极深,半点无法确定。”
永琪这时轻声插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让身旁几人听见:“赵承煜虽已伏法,但他留在江南的残余心腹还在活动。我这段日子在萧府养伤,听萧伯父零星提起,当年他撞破过赵承煜的不法行径,就此结下仇怨,萧家才选择隐居杭州,行事处处低调。”
尔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原来如此。难怪萧家一直谨小慎微。赵承煜一出事,风波并未平息。他残存的手下,像是有意放出零碎线索,引诱我们离开江南,去往京城。幕后之人藏得滴水不漏,所有脏事都交由赵承煜出面。”
“如今杭州官场被赵承煜侵蚀许久,眼下群龙无首,人心浮动。我们不能贸然动身。必须等候京城御信送达,等皇上委派新官前来杭州接手坐镇,稳住地方局势,我们才能够安心启程北上。到了京城,才有机会一点点深挖,查清赵承煜背后到底是什么人。”
小燕子听见二人对话,立刻收回点水的手,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的:“那等新官上任之后,我们也能跟着一起去京城吗?我哥已经考完科考,如今就在京城等着放榜,我想去见见他。”
永琪缓缓开口,声音温和:“我身中奇毒,一直在萧府静养。江南这边的大夫只能暂时压制毒性,想要寻到对症的解药,去京城才有更大的机会。京城名医云集,我正好同你们一道北上。”
尔康闻言略有些诧异,他方才南下,并不知晓萧剑赴考一事,也不知永琪中毒的内情,只略作颔首:“原来如此。”
紫薇在一旁轻轻应了一声,她与金锁早已知晓萧剑考完静待放榜,也清楚永琪中毒之事,只是没有多言。
“等候御信与新官到任,少说也要几日。”尔康斟酌着说道,“这几日我们留在萧府,正好和萧伯父细细商议,备妥行囊盘缠,挑选稳妥的车马,规划行进路线。幕后之人既然有意引我们过去,沿途说不定早已埋下埋伏,所有准备都要周全。”
小燕子点点头,转头看向永琪,下意识留意他的手,却看不到那枚自己编的戒指。
船身忽然撞上水下一块浅石,轻轻一晃。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小燕子身子本就朝外倾着,小船一晃,她重心不稳,猛地往永琪身上倒过去。永琪下意识伸手揽住她的胳膊想稳住她,小燕子抬头,鼻尖撞上他的下颌。她下意识仰头,唇瓣恰好擦过他的唇。
这一下来得毫无预兆。
小燕子浑身猛地一僵,呼吸骤然顿住。唇上那一点浅淡温热的触感清晰得吓人,像有细小的火苗顺着相触的地方,一路烧到耳根。她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愣在原地,连抬手的动作都忘了,耳尖飞快地烧起来,脸颊迅速染上一层滚烫的红。
永琪也骤然顿住,揽着她胳膊的手不自觉收紧,呼吸猛地一滞。方才那一点相触的温热,像电流掠过,心头猛地一颤。
船很快恢复平稳,船夫连忙出声致歉:“对不住!水下有石块,船身晃了!”
这一声才刺破这片凝滞。
小燕子猛地往后缩了缩,慌忙坐直身子,视线慌乱地躲开,不敢再望向永琪。她指尖攥紧衣角,胸腔里的心一下下撞得很重,突突跳个不停。
永琪缓缓松开手,袖袋里那枚小花戒指静静躺着。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眼底翻涌着心绪,没有出声打趣。
紫薇、金锁、尔康依旧望着远处山水,方才船身晃动只以为是寻常颠簸,并未察觉二人之间这转瞬即逝的一幕。
风继续吹过船篷,带着秋水的凉意,掠过水面,掀起细碎波纹,远处岸边的芦苇随风轻轻摇曳,偶有水鸟扑棱着翅膀掠过水面,留下一串清越的鸣啼。
小燕子不敢转头,眼角余光总忍不住悄悄往永琪那边瞟,心口一阵一阵发颤。
永琪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只有两人听得见,语调微微发沉:“坐稳些,小心再摔出去。”
小燕子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
小船继续向着湖心缓缓漂了片刻,才调转船头,朝着岸边码头折返。船桨划入水中,一下一下,水声悠悠,船舱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河水流动的声响,还有彼此隐约可闻的呼吸。
待船靠岸,船夫搭好踏板,众人依次登岸。
踏上青石板,小燕子脚步还有些虚浮,方才那一触的温热感,一直留在唇上挥之不去。她刻意稍稍走在前面一点,却又时不时放慢脚步,等永琪跟上。
昨夜夜深人静,永琪趁着众人都已安歇,独自坐在跨院藤架之下,寻来柔韧干净的蒲草,指尖细细缠绕编织,编好了一枚回赠的指环,妥帖藏在衣襟内侧,打算寻一处无人的时机,再交给小燕子。
她的心神还沉在方才那一触带来的悸动之中,纷乱难平。她转头去招呼紫薇。
“我们快回萧府吧,得跟爹娘好好说说,等朝廷派来新官,我们打算一同去往京城这件事。”小燕子转向紫薇。
紫薇点头:“嗯,还要好好和萧伯父萧伯母商量,路途遥远,诸多事情都要安排。”
一行人沿着长堤往回走。夕阳斜斜落在湖面,铺出一大片金红的波光,垂柳影子拉得悠长。路边的野菊开得热闹,浅紫、奶白一簇簇散在草丛里,晚风卷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