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天际染成一片熔金,橘红霞光漫过院墙,落进后院。
院墙角落立着一架旧秋千,木架被岁月磨得温润,绳索是浅棕的麻线,悬在两棵高大的梧桐之间。墙边一丛木芙蓉开得正好,粉白花瓣层层叠叠,晚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飘落,混着桂子淡淡的甜香,漫过整个庭院 。
紫薇与金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梧桐叶簌簌摇晃的声响。
小燕子望着空荡荡的巷口站了片刻,心里压着的那股烦闷,再也藏不住。她转身,径直走向那架秋千,抬手抓牢两边的麻绳,身子一纵便坐了上去,双脚轻轻点地,身子微微晃荡起来。
秋千轻轻前后摆开,衣摆随着摆动扬起,她垂着眉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麻绳。
永琪缓步跟过来,立在秋千侧后方,没有立刻开口。暮色铺在他深青色衣袍上,把他的轮廓衬得柔和。
“赵承煜当真在暗中篡改账目?”小燕子的声音随着秋千的晃动,轻轻飘过来,“官府核查的进度拖得这么慢,万一他把所有证据都抹干净,我们这一路奔波,岂不是全都白费?”
永琪伸手,轻轻扶了一把秋千的绳架,借着这股力道,将秋千推得稍稍荡高一些。
秋千荡出去,风掠过小燕子的鬓发,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她身子随着秋千起落,目光望向远处的屋瓦,神色满是焦灼。
“账目不是几笔笔墨就能彻底抹除的。”永琪的声音落在晚风里,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么多年税银、粮库、地方官吏层层牵扯,银钱往来盘根错节。仓促涂改,只能遮掩表面,改动的地方越多,留下的破绽反而越显眼。”
小燕子荡到最高点,又缓缓回落,她低头望着脚下青石板,脚尖轻轻蹭过地面,把秋千的速度压慢几分。
“道理我都听得明白。”她轻轻叹了口气,秋千慢悠悠晃着,“可我就是坐不住。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暗处动手脚,我们只能站在原地观望,心里堵得慌。”
永琪站在她身后,手掌虚虚搭在秋千绳索外侧,没有触碰她,却在秋千往回摆的时候,轻轻用指尖送了一把。
秋千又向前荡开,小燕子的裙摆飞扬起来,拂过旁边盛放的木芙蓉,几朵粉白花瓣落在她的肩头。
“我们不是什么都不做。”永琪目光落在她晃动的背影上,语气平缓,“暗中盯紧赵承煜府中出入的人,留意街巷那些陌生的身影,护好紫薇、金锁她们,这便是眼下最要紧的事。萧伯父今日的提醒绝非随口闲谈,赵承煜的私卫已经在四处游走探查风声。”
小燕子听着,身子随着秋千慢慢回落,她侧过头,转过半张脸看向身后的永琪。落日余晖落在她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我会叮嘱她们,绝不单独出门。”她的声音放轻,“可一想到那些被他压榨的百姓,我就安不下心。他搜刮这么多年,受苦的全是普通人家。”
自小在市井长大,见惯底层人的苦处,一想到这些,她心口便沉甸甸的。
永琪的指尖又轻轻推了一下秋千,这一回力道放得很轻,秋千只是微微晃动。
“正是因为顾及这些百姓,才不能贸然冲动。”他的声音放得更柔,“倘若没有实打实的凭据就贸然发难,非但扳不倒赵承煜,反倒会逼得他狗急跳墙,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小燕子任由秋千缓缓晃荡,目光飘向墙边的木芙蓉,花瓣被晚风一吹,零零散散落在青石地面。
“那我们该从哪里去找那些破绽?”她转回头,眼里又燃起一点光亮,“他改账目,总要有人经手吧?那些帮他做事的人,会不会就是突破口?”
永琪点点头,目光望向院墙之外沉沉的暮色。
“没错。改动文书、调阅旧档,必然要动用府中亲信。可这些人大多被赵承煜牢牢攥在手里,要么是拿了重贿,要么是被拿捏住把柄,想要靠近,并不容易。”
秋千渐渐慢了下来,小燕子双脚落地,脚尖抵着地面,把秋千稳稳停住。她转过身,面向永琪,坐在秋千座上,身子微微前倾。
“那我们要不要想办法接触这些人?”
永琪俯身,目光与她平齐,梧桐的影子落在两人之间,随着晚风轻轻摇曳。
“不可急躁。”他轻声道,“贸然接触,一旦被赵承煜察觉,便会打草惊蛇。我们只能慢慢寻找机会,等待合适的时机。”
小燕子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捻起肩头那片飘落的木芙蓉花瓣,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花瓣。
“可机会什么时候才会来?”她眉头微蹙,眼底藏着一丝不安。
廊下的灯笼已经被家人点起,暖黄的光晕悠悠亮起,暮色一点点沉下来,天边的霞光渐渐褪去,慢慢染上浅灰。
永琪看着她眼底的忧虑,抬手,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一片花瓣。指尖擦过她的鬓角,动作很轻。
小燕子身子微微一僵,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
晚风卷着木芙蓉淡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流转。
“日子还长,我们不必急于一时。”永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二人能够听见,“只是这几日,万事都要多加小心。夜里切莫外出,哪怕是就近走动,也一定要结伴。”
小燕子捏着手里那片花瓣,轻轻点头。
“我记住了。”
她坐在秋千上,望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庭院,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可心底那层悬着的担忧,依旧没有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