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渐亮,晨雾漫过萧府小院的院墙,梧桐叶片上凝着薄薄露水。庭院里空气清润,带着秋日独有的凉冽。小燕子一早便起身,正坐在廊下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卷旧书翻看。昨夜抚琴品茶的余韵还在,白日里,便是寻常居家的光景。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柳青挎着布包走了进来,神色带着几分风尘。他昨夜出城打探消息,方才赶回城内。
“小燕子,艾公子。”柳青朝屋内喊了一声。
永琪从屋中走出来,身上换了一身素色便服,神色平和。
柳青将布包搁在石桌上,取出两封书信,一封封皮朴素,另一封字迹遒劲。
“这是你哥从京城寄来的信,辗转托人送到萧府。”柳青把信递过去,“还有一封,是京里相熟友人捎来的。”
小燕子闻言,抬眼望过去,心里微微一动。兄长赴京赶考之后,便断了音讯,之前虽也有过书信往来,可这大半年来杳无音信,她心里时常记挂,只是不曾时时挂在嘴边。
她伸手接过信,拆开信封,将信纸展在手上。
信纸上字迹洒脱,她哥哥在信里说,三场科考已经全数考完,眼下正静候放榜。京城之中时局并不太平,朝堂之上议论纷纷,各处消息往来纷乱,他身在京城,也时时听闻江南一带的传闻,心中挂念杭州这边的安危。信末还特意叮嘱小燕子,行事千万谨慎,莫要再像从前那般贸然涉险,尤其记得前几日荒院取证一事,赵承煜手下耳目遍布,万万不可大意。
小燕子低头看着信上的字句,读到兄长提起荒院的经历,指尖轻轻一顿。那日深夜潜入荒院,摸进密室取走卷宗,夜里险遭刺客拦阻,一番缠斗才得以脱身。当时只顾着脱身避险,此刻看见信里的叮嘱,才慢慢回味出其中凶险。
读完信,她把信纸折好,眉眼间浮起几分宽慰。许久没有收到消息,如今总算知道兄长平安。
“总算收到哥哥的信件了。”小燕子轻声说道,唇角浅浅扬起,“之前一直没有消息,我总免不了惦记。三场考试都考完了,就等着放榜。也不知他能不能得个好名次。”
永琪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自有思量。京城朝堂风起云涌,他暗中派出的暗卫早已将密函递上御前,如今京城各方势力都在观望,她兄长孤身留在京城等候榜单,难免会被卷入风波。
“科考放榜尚需时日,京城鱼龙混杂,他一个人留在那边,也需处处小心。”永琪缓缓开口。
柳青又说起市井见闻:“近来杭州城里风声越来越紧,不少和赵承煜有牵扯的官吏,纷纷闭门不出,有的甚至悄悄把家中财物转移。只是赵承煜本人依旧稳坐府邸,看不出半分慌乱。”
小燕子眉头微蹙,把信纸仔细收好,放进袖袋。
“他手上握着这么多把柄,居然还能这般镇定。”
“树大根深,经营多年,哪里会轻易就垮。”柳青叹了口气,“只是眼下暗流涌动,咱们行事更要收敛。”
闲谈片刻,柳青便告辞离去,还要继续在外打探消息。
廊下只剩下小燕子与永琪二人。晨光落在石桌上,书页摊开,微风拂动纸页边角。小燕子攥着袖中那封家书,心里记挂着兄长,转头望向内宅的方向。
没过多久,母亲端着一碟热气腾腾的枣糕,父亲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壶温热的蜜水,一同从内宅走了出来。
母亲见小燕子坐在廊下,便笑着走上前来:“方才听见外头有人说话,可是来了客人?”
小燕子立刻站起身,脸上漾开笑意,伸手从袖袋里取出那封信纸:“娘,爹,是哥哥寄来的信,总算收到他的消息了。”
父亲闻言,脚步一快,脸上露出喜色:“哦?是萧剑的信?快拿过来我们看看。”
小燕子把信递过去,父母并肩凑在石桌边,一同细细读信。母亲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纸面,读到儿子已经考完三场科考,长长松了一口气,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的字迹。
“这孩子,身在千里之外,还记挂着我们这边。”母亲低声叹道,抬眼看向小燕子,“信里还叮嘱你行事要多加小心,切莫冲动。你平日里做事,也要把这话放在心上。”
小燕子点点头,挨着母亲站定:“我晓得。哥哥在京城,也不容易。信里说京城局势纷乱,他自己也处处要留神。”
父亲看完信,将信纸轻轻叠好,交还到小燕子手上,神色带着几分担忧:“功名得失倒是其次,只求他平平安安。京城鱼龙混杂,只盼他能够自保。”
母亲伸手,替小燕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语气柔和:“等过些时日,你也可以回一封书信,告诉他家中一切安好,叫他不必过分牵挂。”
小燕子应声:“我正打算写。只是外头如今不太平,送信也得格外当心。”
父亲微微颔首:“此事要谨慎,切莫让旁人截了书信,惹出是非。”
母亲把枣糕放到石桌上,拿起一块递到小燕子手中:“刚蒸好的,趁热吃。你哥哥在外,怕是很难吃到家里这点吃食。”
小燕子接过枣糕,咬下一口,甜香漫在口中。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蜜水,慢慢啜饮。一家三口就这般立在廊下,秋风穿过梧桐枝叶,簌簌作响。没有轰轰烈烈的话语,只是寻常家人之间的惦念。
永琪站在廊柱的另一侧,没有上前打扰这一家人的闲谈,安静望着眼前的一幕,眼底神色沉静。
晌午时分,柳红提着食盒过来。她每日都会过来送些吃食,也顺带带来邻里间的闲话。
“今日听闻,城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朝廷快要派人下来查案了。”柳红一边把饭菜摆上桌,一边说道,“只是大家都只敢私下说说,不敢明着议论赵承煜。”
桌上摆着几样家常菜,清炒时蔬,炖的肉汤,还有一碟腌渍的果子。一家人连同永琪、柳红一同围坐用饭。饭桌上,父母只聊市井家常,不问那些官场纠葛,小燕子也绝口不提荒院夜闯、刺客围杀的旧事,只陪着双亲说笑。
饭毕,柳红收拾好食盒离开。父母回内宅歇息。午后日光柔和,小燕子取来那把古琴,坐在廊下,随手拨弄琴弦。
指尖划过琴弦,调子不再是昨夜那首悠然的《山居吟》,多了几分沉郁。弦音悠悠,混着秋风,飘在庭院之中。
永琪立在廊柱边,安静站在一旁,没有上前打扰。
他看着小燕子垂首抚琴,指尖起落,眉眼间藏着挥之不去的牵挂。一边是远在京城赶考的兄长,一边是朝夕相伴、需要她竭力庇护的爹娘,还有眼前这座处处藏着危机的杭州城。
那日荒院的险局,他始终记在心里。彼时夜色漆黑,刺客骤然发难,刀剑相向,两人拼死突围。那一回,若是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赵承煜不会坐以待毙,暗地里必定还在谋划,风波随时可能再起。
小燕子弹了片刻,停下指尖,抬头看向永琪。
“你说,我们能等到尘埃落定的那一天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经历过数次险境,见过人心险恶,纵然心中怀有期盼,也难免生出忐忑。
永琪缓步走到她身侧,目光沉静:“只要我们守住本心,该来的公道,终会到来。”
他没有多说关于密函、关于京城旨意的半句,有些事情,只能由他独自背负。
小燕子望着天边流云,轻轻舒了一口气。
“但愿如此。等风波平息,便盼一家人安安稳稳。往后寻个机会,再动身去京城看看我哥,瞧瞧他科考的结果。”
日头缓缓西斜,梧桐树影在地上慢慢挪动。萧府内宅传来隐约的人声,是爹娘在院中闲谈。
城外城内,各处势力还在暗中角力。京城那边,放榜的日子一天天靠近,朝堂的动静也在慢慢发酵。眼下小院里的日子看着平和,可周遭的风浪,已经在悄然靠近。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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