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覆落城郊荒岭。四下人声绝迹,唯有晚风漫过连片荒草,吹起一阵细碎沙沙的轻响,衬得这座废弃别院愈发静谧幽深。
院内护卫方才轮换歇息,周遭短暂归于安静。永琪与小燕子借着层层树影遮蔽,压低身形,贴着外墙缓缓挪移,趁这片刻空隙,悄然靠近墙根那处暗藏的排水暗渠。
无人知晓,院墙最深最暗的阴影里,一道黑衣人影早已静静伫立许久。他尽数收敛周身气息,彻底融于夜色,不言不动,唯有一双沉冷眼眸,牢牢锁着墙外两道探查的身影,静默窥伺,不露半分破绽。
今夜风露凛冽,山间夜寒浸骨。
小燕子身上披着一件石青色暗花披风,是永琪早前特意寻来赠予她的。衣料厚实细密,织着极淡的卷叶云纹,夜色里低调不惹眼,恰好能遮挡身形、抵御夜风。永琪自身亦披着一件同色系素面披风,两人装束沉静,隐在林间暗处,很难被远处值守的护卫察觉。
二人今夜趁着月色,自萧府动身出城,专程来这荒院探查暗藏的罪证线索。
“昀宸,就是这个洞口。”小燕子压着极轻的气息,指尖微抬,指向墙根被杂乱荆棘半掩的暗渠入口,语声轻缓稳妥。
永琪垂眸望去,目光落得沉稳。夜风不断侵体,久立凝神之下,他四肢隐隐泛起一层淡淡的沉滞乏力。
他体内余毒尚未彻底根除,大半毒素早已在萧府疗养期间,靠着小燕子悉心照料、日夜熬药调理化解干净,唯独余下一丝残毒蛰伏经脉,平日起居无碍,只每逢受寒、熬夜耗神、长久紧绷探查,便会透出细微体虚之感。这些状况小燕子全程看在眼里,心知肚明,只是从未轻易挂在嘴边。
“荆棘缠绕太密,稍动便会出声,极易引来巡逻之人。”永琪侧过身,低声叮嘱,“你站在我身后别动,我清理干净你再上前。”
小燕子轻轻颔首,顺势退后半步。目光始终凝在他身上,一边专注替他戒备四周动静,一边悄悄留意他的气色。夜里山野风寒,她始终记着他身子未愈,不愿他多耗心神,只是眼下机会难得,只能默默守在一旁,尽量不添分毫打扰。
永琪指尖轻缓拨动枝桠,耐心拆解交错缠绕的荆棘,动作轻细至极,避开所有细碎易响的枯枝。月色浅浅洒落,描摹着他清隽沉静的侧脸,眉眼间尽是稳妥从容。
小燕子静静立在身后,眼底藏着细碎的软意。当初在萧府小院,她日日守着汤药照料养伤的他,而今一同踏夜查案,并肩立在荒岭林间,很多话不必多说,彼此之间早已少了初见时的生分拘束。
不多时,渠口的荆棘尽数清理干净,一道窄窄的通道显露出来,恰好能清晰窥见别院后院的全貌。
长久凝神耗神,永琪眉心微不可察地轻蹙,头脑掠过一丝极淡的昏沉。他转瞬便稳住气息,神色依旧平和,侧身让出位置:“可以看了,身子探浅些,切莫暴露踪迹。”
小燕子俯身凑近暗渠,披风随着动作微微滑落,肩头漏进一缕夜风。
永琪目光一瞥,下意识抬手,轻轻替她拢住滑落的披风边角。指尖微凉,擦过她的肩头,动作温柔克制,自然得如同本能一般。
小燕子身子微顿,耳尖热意又浓了几分。这般小动作,换作从前,两人定会生出几分局促,如今却只觉得心头轻轻一动,暖意漫上来。
别院后院的景象一览无余。空地上整齐堆叠着大量密封木箱,层层叠叠,数量惊人。角落一间小屋门窗紧锁,墙体严密,周遭戒备远比重屋森严,处处透着隐秘谨慎,显然是整座荒院最核心、最关键的藏物之地。
“真正的赃银和账册,一定都藏在这里。”小燕子压低声线,语气笃定,“之前官府数次搜查一无所获,就是因为赵承煜刻意将关键证据藏在这隐蔽后院,刻意蒙混搜查。”
永琪立在她身侧,目光沉沉锁着那间紧锁的小屋,轻声应声:“此案次次查到关键便中断,证据屡次凭空消散,绝非区区地方贪官能够做到。”
他心底通透,隐隐知晓此案背后藏着深宫大人物暗中操盘兜底,也清楚那人究竟是谁。只是至今没有半分确凿铁证,一切揣测皆无法诉诸人前,只能隐忍不言,一步步暗中探查,亲手搜集罪证。
二人静静伏在渠口,默不作声记清院内守卫的巡逻动线、房屋布局与换班规律。身形挨得极近,夜风裹挟着彼此的气息,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思。小燕子时不时会悄悄侧眸瞥他一眼,见他神色安稳,才稍稍放心,心底细碎的担忧藏得温柔真切。
千里之外,紫禁城养心殿,夜深未眠。
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落满案。乾隆端坐御案之前,手中捏着刚由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的密信,指尖慢慢摩挲纸面。
“这份江南密报,是永琪那边递来的?”乾隆抬眸,淡声开口。
一旁侍立的太监垂首躬身,轻声回禀:“回皇上,正是五阿哥差人送回。信上说今夜出城探查荒院,院中守备严密,暂未寻得实据。”
乾隆指尖轻叩御案,眸色沉冷:“朕派他南下,就是要挖透这桩贪腐案。四皇子行事素来谨慎,层层布网,处处遮掩,寻常线索根本拿不住他。若无实打实的凭据,贸然动手,只会落人口实。”
“奴才记下了。”
乾隆将密折轻轻搁在案上,低声继续吩咐:“传信下去,叮嘱五阿哥,不必急于一时,务必要拿到能定案的铁证。”
深宫灯火寂寂,帝王心思深沉难测。一场牵扯朝野、关乎骨肉权柄的暗局,在无人窥见的深处,静静博弈拉扯。
视线落回城郊荒院。
院内忽然响起两道沉稳脚步声,两名护卫提着灯笼巡至后院,灯火摇曳不定,将地面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今夜务必死守后院,上头反复叮嘱,近期查探风声太紧,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我清楚,前几次风波全靠上方周旋遮掩才得以脱身,若是此处证据外泄,我们所有人都担不起罪责。”
“盯紧木箱、锁死小屋,安稳熬过今夜便无事。”
院内的话音落尽,两人相视一眼,都暗自记下这番对话。
小燕子轻轻蹙眉,低声道:“难怪赵承煜这般有恃无恐,原来一直有人在暗处替他遮掩兜底。”
“嗯。”永琪轻声应着,稳稳压下体内残余的乏意,目光坚定,“所以我们必须拿到这里的核心账册。只有实打实的铁证,才能撕开所有遮掩,让幕后作恶之人无从脱身。”
夜风拂过,撩起小燕子额前碎发。永琪抬手,温柔替她将散乱发丝拂至耳后,动作熟稔。
小燕子抬眸望他,月色落在她眼底,安静望着他。
永琪稳住气息,轻声叮嘱:“时辰不早,护卫很快会折返。我们记清布局,先行撤离,筹谋周全再回来取证。”
“好。”
小燕子轻轻点头,不忘多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状态无恙,才安心跟着他压低身形,顺着来路悄然退入沉沉夜色之中。
院墙暗处,那道神秘黑衣人影依旧静立不动,默然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深邃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阴霾与算计。1
本来想看一章就睡,结果还是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