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个月，李红梅的判决下来了。因防卫过当，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法庭上，她听到判决时，朝着旁听席深深鞠了一躬，那里坐着她刚出院的母亲，老太太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淌。

陆沉没去旁听，只是在办公室里看着判决书的复印件。苏芮敲门进来，递给他一杯茶：“头儿，周野说爬山的事，该兑现了。”

陆沉笑了笑，拿起外套：“走。”

还是那座山，还是天没亮就出发。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周野哼着不成调的歌，心情轻快得像车里的风。

“李红梅的缓刑，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周野握着方向盘说，“她妈说，等她缓刑期过了，就搬去海边住，开个小杂货店。”

“挺好。”陆沉望着窗外，晨光正一点点染亮天边，“至少，那个看海的约定，还有机会实现。”

爬到山顶时，日出正好。金色的光芒铺满山谷，比上次看得更壮阔。周野坐在石头上，拿出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叨着：“得让苏芮看看，错过这景色，亏大了。”

你看那片云，像不像苏芮昨天吃的奶油蛋糕？”周野举着手机转过来，镜头对着天边一团蓬松的白云，语气里满是调侃。

陆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忍不住笑了：“等她看到这段视频，你这个月的咖啡怕是要承包了。”

周野嘿嘿一笑，收起手机凑过来：“说真的，头儿，有时候我总在想，咱们这工作，到底图个啥？案子一个接一个，累得像条狗，好不容易歇口气，看到的不是尸体就是眼泪。”

陆沉弯腰捡起一块薄石，往山谷里扔去，石子坠向深渊，连回响都轻得听不见。“图个心安吧。”他望着远处的日出，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就像李红梅，她犯了错，该受罚，但我们把所有真相摆在明面上，让她判得明明白白，让她妈知道女儿不是凶徒，这就够了。”

“也是。”周野摸了摸后脑勺，“上次去医院看李红梅她妈，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公正的官，听得我鼻子都酸了。”

太阳渐渐升高，山谷里的雾气散去，露出层叠的绿意。陆沉转身往山下走，脚步轻快了许多：“走吧，再不走，苏芮该催我们回去加班了。”

“哎等等！”周野忽然喊住他，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上次爬山忘了给你，苏芮托我带的。”

是个小小的锦囊，蓝色的布面上绣着片简单的海浪。陆沉捏在手里，触感软软的，里面像是塞了晒干的花草。

“苏芮说这是她奶奶求的平安符，让你带在身上。”周野挠挠头，“她说你总把事往心里搁，带着能睡得踏实点。”

“替我谢谢她。”陆沉把锦囊塞进外套内袋，那里贴着心口，能感受到布料的温度。

下山的路上，周野又开始哼歌，这次是首老掉牙的民谣，调子慢悠悠的，混着鸟叫声，格外动听。陆沉跟在后面，听着他跑调的歌词，嘴角忍不住一直扬着。

车子开回市区时，正好赶上早高峰。周野把车停在警局门口的早餐摊前：“吃碗豆腐脑再上去？张婶家的，加辣油那种。”

陆沉点头，推开车门时，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张婶看到他们，笑着扬手：“俩小伙儿又来啦？还是老样子？”

“两碗豆腐脑，四个茶叶蛋！”周野拉开塑料凳坐下，阳光透过摊棚的缝隙照在他脸上，带着点孩子气的雀跃。

吃完早餐往警局走时，苏芮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头儿，刚接到报案，城西菜市场一家卖猪肉的摊贩跟顾客打起来了，摊贩动了刀，你们快来！”

周野叹了口气，拉开车门：“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陆沉坐进副驾，摸了摸内袋里的锦囊，对着电话说：“马上到。”

警车穿过早高峰的车流，周野摁了声喇叭，绕过一辆慢吞吞的三轮车：“卖猪肉的还动刀了？这大早上的火气也太旺了，多大点事至于吗？

陆沉望着前方拥堵的路口，眉头微蹙：“能让靠手艺吃饭的摊贩动刀，多半是戳到了痛处。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没被逼到份上，不会轻易毁了自己的摊子。”

车子好不容易挪到菜市场后门，远远就听见争吵声混着人群的议论。警戒线已经拉起，小李正拦着几个往前凑的围观者，见陆沉下车，快步迎上来：“头儿，双方都控制住了。摊贩姓王，五十来岁，对方是个常客，姓刘。王师傅手上划了个口子，刘师傅胳膊被刀划了下，不深，已经让救护车拉去医院了。”

“到底因为啥？”周野扒开人群往里走，目光扫过翻倒的肉案，上面的猪肉滚了一地，沾着泥渍。

“听旁边摊主说，”小李压低声音，“刘师傅昨天买肉没给钱，说今天捎过来，结果刚才来的时候不仅没带钱，还跟王师傅讨价还价，说肉不新鲜。王师傅急了，两人就吵起来，刘师傅嘴碎，骂了句‘就你这抠搜样，难怪你老婆跟人跑了，还帮别人养了二十几年野种，现在好了人家带着孩子找亲爹去了，你又成老光棍了活该 ’，王师傅当时就红了眼，抄起案子上的剔骨刀就冲上去了。”

陆沉的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摊狼藉的肉案上，晨光透过菜市场顶棚的破洞，在散落的猪肉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弯腰，指尖轻轻碰了下一块沾着泥土的五花肉，油脂的腥气混着地上的潮气扑面而来。

“王师傅人呢？”陆沉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在那边棚子底下坐着呢。”小李指了指不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遮阳棚，“情绪还没稳下来，刚才一直念叨‘他凭什么这么说’，眼泪止不住地掉。”

周野啧了声，往棚子那边走：“这老刘也真是，吵架就吵架，哪能往人心窝子上戳刀子。”

陆沉没跟过去，而是走到旁边一个卖蔬菜的摊主身边，那摊主正哆哆嗦嗦地收拾着被碰倒的菜筐。“大哥，您刚才都看见了？”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可不是嘛。王师傅这人实诚，卖肉从不缺斤少两，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他老婆……哎，前阵子确实走了，听说真是去找孩子亲爹了，这事在市场里传了好几天，王师傅那段时间天天唉声叹气的，肉都切不利索。”

“刘师傅经常来买肉？”

“来得勤，就是总爱赊账，王师傅抹不开面子，每次都让他欠着。谁知道今天……”摊主摇摇头，“刘师傅那张嘴，平时就爱嚼舌根，今天这话是真缺德，换谁听了都得炸。”

陆沉点点头，转身走向遮阳棚。王师傅坐在小马扎上，背佝偻着，双手捂着脸，指缝里不断有泪水渗出来，落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他身上的围裙还沾着血迹和油污，刚才握刀的右手手腕上，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但纱布边缘还是洇出了一点红。

“王师傅。”陆沉在他旁边蹲下，声音放得很轻。

王师傅身子一僵，缓缓放下手，眼睛红肿得像核桃，里面布满血丝。“警官，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太欺负人了……”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咽了。

“我知道。”陆沉看着他，“我们都听说了，他说的话很难听。”

“他凭什么那么说我？”王师傅突然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我养了那孩子二十多年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我当亲生的疼！她当初被人骗了怀孕了才嫁给我的，我没嫌弃过她，我就想我俩一起好好把孩子养大，，结果……结果孩子刚上大学，她妈就带着她找亲爹去了，我这二十多年算什么啊？”

他捶了下自己的大腿，眼泪又涌了上来：“我就守着这个摊子，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他凭什么来接我伤疤？凭什么往我心上捅刀子？”

周野站在一旁，听着这话，眼圈也有点发热，忍不住别过头去看远处的人群。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递给王师傅一张纸巾：“我明白你的委屈，但动刀总是不对的。刘师傅有错，但你用这种方式解决，最后受伤的还是你自己。”

王师傅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这个摊子，你守了多少年了？”陆沉换了个话题。

“快三十年了。”王师傅声音低沉下来，“从年轻时跟着我爹学杀猪，后来自己摆摊，守着这方寸地，就想挣口饭吃，给孩子攒点学费……”

“摊子还得守下去。”陆沉看着他，“等这事处理完了，好好收拾收拾，日子还得过。”

王师傅愣了愣，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又黯淡下去：“还能吗？我都动刀了……”

“刘师傅的伤不重，而且事出有因，我们会调查清楚的。”陆沉站起身，“先跟我们回警局做个笔录吧，剩下的事，我们慢慢说。”

王师傅慢慢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周野赶紧伸手扶稳他。

往警车走的路上，经过肉摊时，王师傅的脚步又顿住了，先去警局，回头让市场管理员帮忙收拾下。”陆沉轻声说，“肉还新鲜，能处理的。”

王师傅这才点点头，跟着他们上了警车。车后座很窄，他局促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路过市场门口时，他透过车窗看到几个相熟的摊主正踮着脚往这边望，眼神里带着担忧，他赶紧低下头，盯着自己磨出洞的鞋尖。

菜市场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