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城市深夜的风褪去了湿冷的暴戾,变得轻软许多,拂过街道路灯,吹碎地面零星的积水反光。
芝婳撑着那把微微变形的伞,一瘸一拐地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浑身衣物都被夜雨浸透,沉甸甸贴在肌肤,晚风一吹,刺骨的凉意顺着骨缝钻进去。脖颈处的勒痕火辣辣的疼,残存着濒死窒息的阴影。
可她整个人的心境,已经和几个小时前判若两人。
方才在暗巷濒死一瞬,她短暂踏入过死亡的边界。
不是力量暴涨的轰鸣,是一根贯穿始终的线。
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身上所谓的“天分”到底是什么。
从前她以为自己天生擅长察言观色、温柔周旋,轻易牵动旁人情绪,不过是性格柔软、懂得分寸。
可今晚她才知晓——
她不是在迎合人心。
她是在读懂人心。
众生藏在皮囊下的贪念、欲望、偏执、渴求,原本就是一条条悬浮于世间的情绪丝线。过去的她只是无意识触碰、无意之中牵动,就误打误撞引得旁人频频心动、频频失控。
而禁墟觉醒的那一刻,死亡替她撕开了那层懵懂的壳。
幻术从不是欺骗世界的假象。
是看透众生执念,顺势而为。
……
回到独居公寓,楼道安静得只剩她轻轻的脚步声。
推门、开灯、落锁。
一室暖光缓缓漫开,温柔隔绝了外面深沉的夜色。
湿透的衣物黏在身上,难受又冰冷。芝婳没有立刻思索能力,只是熟练脱下潮湿的衣服扔进垃圾桶,露出脖颈处一圈浅浅泛红的勒痕,皮肉细嫩,衬得那道伤痕格外刺眼。
她走进浴室,打开温水。
细密的热水落下来,冲淡了浑身的雨腥与暗巷残留的阴郁。
水流滑过脖颈伤口时带着微麻的刺痛,却让人彻底从刚才生死紧绷的状态里松脱出来。
方才那场死局太沉、太险,几乎夺走她整条性命。
温热水流包裹身体,她闭上眼,静静呼吸。
直到全身寒意尽数褪去,她才擦干身体,换上柔软干净的居家睡衣。
湿漉漉的黑发滴着细碎的水珠,被她随手用毛巾轻轻裹住。
她随手从抽屉中拿出吹风机,调档位,低沉柔和的嗡响在浴室轻轻回荡。
走出浴室的那一刻,整个人终于彻底回暖。
屋内安静得过分。
没有害怕惶恐,没有藤蔓,没有黑暗,没有扼住喉咙的绝望窒息。
平静得像是那场濒死的厮杀、那场领域觉醒、那场颠覆认知的顿悟,只是一场雨夜虚幻的噩梦。
可只要微微凝神,她便能清晰感知——
自己的眼底、血脉、呼吸之间,始终萦绕着一层极淡极柔的涟漪。
安静、温顺、潜藏。
却无比真实。
芝婳走到明亮的落地灯前,下意识抬起右手。
她轻轻、缓慢地,用食指指节,敲了三下掌心。
无声、轻柔、无人察觉。
指尖每一次轻叩,空气便轻轻震颤一分。
下一瞬。
客厅空旷的空气里,无数细碎透明的情绪光点悠悠浮起,像被指尖唤醒的星子,绕着她的周身缓缓流转。
她看得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她看得见所有人藏得最深的心。
拨得动任何人藏在骨里的执念。
这才是她的幻术
润物无声,借人之欲,成人之亡。
芝婳垂眸,看着自己习惯性轻叩的指尖,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了然。
原来从这一刻开始。
只要她弹指,众生执念皆可为之倾覆。
短短一夜,她从任人拿捏的猎物,变成了可以蛊惑万物的执棋者。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依旧喧嚣,灯火璀璨,人事纷纷。
只是从今往后。
世间所有心动、贪念、偏执、欲望——
皆可为她所用。
她安静伫立在暖黄灯光下,发梢濡湿,眉眼温顺依旧。
眼底却浅浅覆着一层极淡、清醒又凉薄的笑意。
深重的疲惫裹挟而来,芝婳躺卧在床上,渐渐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