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苏野脸上,订单上“槐树巷3号”几个字像淬了冰,看得他指尖发麻。他抬头看了眼街角的菜市场,绿底白字的招牌在午后阳光下晃眼——买糯米倒是方便,可一想到要再进那条巷子,后颈的汗毛就根根倒竖。
医院的催款短信紧跟着进来,末尾加了句“今日不交齐,将暂停输液”。苏野咬了咬牙,点了接单。电动车调转车头时,车把上挂着的镇魂符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的焦痕似乎又深了些。
菜市场角落的粮油店老板是个光头大叔,正趴在柜台上打盹。苏野喊了声“要两斤新糯米”,大叔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他手里的手机订单,突然皱起眉:“槐树巷的?”
“嗯。”苏野点头,注意到大叔的手指在秤盘上顿了顿。
“那地方邪性得很。”大叔抓糯米的手裹着层厚茧,塑料袋被撑得哗哗响,“前阵子有个收破烂的进去,出来就傻了,见人就喊‘地下有手抓我脚’。”他压低声音,“你晚上别去,尤其别踩巷子里的积水。”
苏野心里一紧,想起凌晨那个站在积水里的碎花裙女人。他付了钱,提着糯米袋往外走,大叔在身后补了句:“实在要去,揣把糯米在兜里,老一辈说这东西能避邪。”
这话倒和林晚秋让带糯米的订单对上了。苏野把半袋糯米塞进外卖箱侧袋,剩下的揣进裤兜,颗粒硌着大腿,倒生出点踏实感。
再次驶进槐树巷时,日头已偏西。巷子里静悄悄的,青石板路上的积水还没干,倒映着歪脖子槐树的影子,像幅被泡皱的水墨画。3号院的朱漆门紧闭着,门神画像被风吹得卷了边,门环上的铜钱挂着层灰,叮当作响的频率比凌晨慢了半拍。
苏野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敲门。订单备注说“敲门三声,等我来开”,可他总觉得这门后藏着什么,像只等着猎物的兽。裤兜里的糯米袋被他攥得发潮,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晚秋发来的消息:“别用手直接碰门环,垫着符纸。”
他赶紧摸出那张快被汗浸湿的镇魂符,叠了两层裹住手指,敲响门环。
“咚、咚、咚。”
三声刚落,院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比凌晨更慢,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门“吱呀”开了道缝,还是那半张布满皱纹的脸,只是李老太的眼睛红得吓人,像是熬了整宿没合眼。
“糯米呢?”她的声音哑得快听不清,手腕上的黑布换了条新的,边缘却同样渗出暗红,像是刚缠上去的。
苏野把糯米递过去,指尖透过符纸碰到她的手,冰得像块铁。老太太接过糯米转身就往里走,没提钱的事,也没关门。
“您的……跑腿费?”苏野站在门口没动,院里的香烛味浓得呛人,比凌晨多了股铁锈味。
“进来拿。”老太太的声音从院里深处传来,带着回音。
苏野心里咯噔一下。订单没说要进门,林晚秋也没提醒过这种情况。他攥着符纸的手沁出冷汗,正想找借口离开,眼角瞥见4号院的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隐约有个穿中山装的影子在晃,正是凌晨那个老王头。
老王头似乎在朝他摆手,嘴型像是在说“别进”。
“快点!”院里的老太太突然提高了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玻璃,“糯米要凉了!”
苏野咬了咬牙,抬脚跨进门。门槛比看起来高,他差点被绊了一下,低头看时,发现门槛缝里嵌着些黑色的碎渣,像是烧尽的纸灰。
院里比外面暗得多,西厢房的门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动静。正房门口摆着张矮桌,上面放着个缺了口的瓦盆,里面盛着半盆黑红色的液体,表面浮着层泡沫,像是凝固的血。
“钱在桌上。”老太太背对着他,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的糯米袋没开封,倒拎着晃悠。
苏野的目光落在桌边的红布包上,看厚度至少有几千块。他刚要走过去,裤兜里的糯米突然发烫,像揣了块烙铁。同时,怀里的木盒也跟着热起来,烫得他心口发慌。
“不对劲。”他猛地停住脚,想起林晚秋给的“阴阳眼”。刚才出门太急,把木盒落在了电动车座底下。
“怎么不动了?”老太太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似的蔓延,“是不是嫌少?”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风箱,“我还有更好的东西给你呢。”
她说着掀开黑布,露出的手腕上根本没有伤口,而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牙印,新旧交叠,有些还在渗血。苏野吓得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后腰硌到个硬东西——是外卖箱侧袋里的糯米。
“你怕什么?”老太太往前挪了两步,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这些都是‘它们’给我的印记,越多越安全……”她突然指向苏野的身后,“你看,它们也喜欢你呢。”
苏野猛地回头,西厢房的门帘不知何时被风吹起,里面黑漆漆的,隐约能看见几个白影子贴在墙上,像被钉住的纸人。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地上的积水里,浮着十几个模糊的手印,正朝着他的方向缓缓移动。
“快跑!”门外传来老王头的吼声。
苏野哪还敢停留,转身就往门外冲。刚跑到门口,就被老太太抓住了胳膊。她的手劲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手腕上的牙印突然渗出黑血,滴在苏野的手背上,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钻心疼。
“带我们出去……带我们出去啊!”老太太的脸突然扭曲起来,眼睛里的红血丝炸开,变成两个血洞,“底下好冷……好多手在抓我……”
苏野使劲挣脱,胳膊上的衣服被撕开道口子,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冲出3号院。刚站稳,就看见4号院的老王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根缠着红线的桃木枝,脸色白得像纸。
“她被‘尸气’侵体了。”老王头的声音发颤,桃木枝在他手里抖个不停,“那盆血是用来喂‘东西’的,你再晚走一步,就被拖去当祭品了!”
苏野这才发现,3号院的门槛上,不知何时爬满了黑色的虫子,像潮水似的往院外涌,细看竟是些指甲盖大小的蜈蚣。
“快跟我来!”老王头拽着他往4号院跑,“3号镇不住了,尸棺要破土了!”
4号院比3号更破败,院里的槐树下挖了个半米深的土坑,坑边堆着些黄纸和朱砂,还有几张散落的符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老王头把他拽到土坑边,指着坑底:“你看这个!”
苏野探头一看,坑底的泥土是黑红色的,像是被血染过,正中间插着块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民国二十三年,张姓女尸,镇于此”,字迹被水泡得发胀,最后几个字已经看不清。
“这是当年乱葬岗里最凶的一具尸。”老王头往坑里撒了把糯米,米粒落在黑土上,瞬间冒起白烟,“李老太她男人是上一任守尸人,去年走了,就剩她一个撑着。昨晚你送来的镇尸符被她孙子偷去玩了,现在符力散了……”
他的话没说完,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土坑深处传来“咔嚓”的响声,像是木头裂开的声音。老王头脸色大变:“来了!尸棺要开了!”
苏野感觉脚下的地面在发烫,坑底的黑土开始翻滚,像沸腾的水。突然,一只青黑色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指甲又尖又长,泛着幽光。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手从土里往外爬,抓着坑沿想要上来。
“撒糯米!快撒糯米!”老王头大喊着,把手里的糯米往坑里扔。
苏野赶紧掏出裤兜里的糯米,一把把往下撒。米粒落在那些手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黑烟,手却没退缩,反而爬得更快了。
“没用了……符力没了,糯米镇不住了……”老王头瘫坐在地上,桃木枝掉在一边,“它们要出来了……”
苏野突然想起外卖箱里的镇魂符,虽然只剩半张,总比没有强。他刚要去拿,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回头一看,3号院的门开得笔直,老太太站在门口,浑身被黑血浸透,眼睛里的血洞正往外淌着黑汁,嘴角咧开个诡异的弧度:“一起来玩啊……”
她身后的西厢房里,那些白影子飘了出来,原来是些被剥了皮的人,血肉模糊地朝着这边移动。
而土坑深处,传来了木板断裂的巨响,一具黑色的棺材露出了一角,棺材板上刻着的符文已经变成暗红色,像在流血。
苏野的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就在这时,怀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林晚秋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戴阴阳眼。”
他这才想起把木盒落在了电动车上!
“在这!”老王头突然指着院门口,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只黑猫不知何时叼着木盒站在门口,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发出“咕噜”的声音。
苏野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冲过去,抓起木盒打开,里面的黑色镜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流光。他顾不上多想,把镜片塞进眼睛里。
一阵刺痛袭来,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原本破败的院子变得鬼影幢幢,3号院门口的老太太身上趴着十几个模糊的影子,每个影子都在啃咬她的血肉;西厢房飘出来的白影子,其实是些没有五官的怨魂,拖着断裂的四肢;而土坑里伸出的手,来自一个个半埋在土里的尸体,有的只剩骨架,有的还穿着破烂的寿衣。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具黑色的棺材,棺盖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符咒,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棺缝里渗出黑红色的液体,滴在地上,瞬间开出一朵朵黑色的花。
“开棺了!”老王头的惨叫声撕心裂肺。
苏野看见棺材盖缓缓抬起,里面躺着一具穿着红衣的女尸,皮肤干瘪发黑,头发却乌黑亮丽,垂在棺外,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女尸的眼睛突然睁开,眼白全是黑的,没有瞳孔,正死死“盯”着他。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苏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女尸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紧接着,她的手动了,青黑色的手指指向苏野,指甲缝里渗出黑血。
“找到你了……”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钻进脑子里的,“欠我的,该还了……”
苏野的头像要炸开似的疼,无数混乱的画面涌入脑海:民国时期的雨夜,一个穿红衣的女人被绑在槐树上,周围的人举着火把,骂她是“妖女”;她被活埋时,指甲在棺材板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几十年后,一个外卖员的电动车碾过她的坟头……
“不是我……不是我!”苏野抱着头蹲在地上,那些画面太真实,真实得像他亲身经历过。
女尸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腐烂的手指掀开棺盖,青黑色的脚踩在黑土上,每走一步,地上的黑花就疯长一截,朝着苏野的方向蔓延。
老王头不知何时爬到了他身边,塞给他一把朱砂,声音气若游丝:“抹在眉心……能挡一时……”
苏野颤抖着抓起朱砂,刚要往额头上抹,就看见女尸的头发突然暴涨,像鞭子似的朝他抽来。他下意识地举起外卖箱挡在面前,“啪”的一声,外卖箱被抽得粉碎,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那半张镇魂符飘到空中,被女尸的头发卷住,瞬间烧成了灰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晚秋的声音穿透混乱的嘶吼响起:“苏野!用糯米砸她的脸!她怕生人阳气!”
苏野抬头看见林晚秋提着个黑色的布包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把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叮当作响,散着金光。他来不及多想,抓起地上的糯米,使劲朝女尸的脸扔过去。
糯米砸在女尸脸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冒起浓烈的黑烟。女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后退了两步,头发狂乱地挥舞着,扫断了旁边的槐树杈。
“就是现在!”林晚秋甩出一张黄色的符纸,贴在女尸的额头上,符纸瞬间亮起金光,“镇!”
女尸的动作僵住了,身体开始冒烟,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可她眼睛里的黑芒却越来越盛,符纸的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不行!她怨气太重,镇不住!”林晚秋脸色大变,从布包里掏出个小小的陶罐,“快帮我按住她!我用‘镇魂水’浇她!”
苏野看着女尸那张扭曲的脸,脑海里的画面还在翻滚,那些被活埋的痛苦,被诅咒的怨恨,像潮水似的淹没他。他突然明白林晚秋说的“链接”是什么意思——他能感受到女尸的痛苦,就像感受自己的一样。
“为什么是我?”他忍不住问,声音嘶哑。
女尸盯着他,嘴角突然咧开个诡异的笑,脑海里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是……我的后人啊……”
苏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就在这时,符纸“啪”地一声碎了。女尸的头发暴涨,像巨蟒似的缠住了林晚秋的腰,把她往棺材的方向拖。林晚秋手里的陶罐掉在地上,里面的黑色液体洒了一地,溅起的水珠落在女尸身上,冒出阵阵白烟。
“苏野!动手啊!”林晚秋的声音带着痛苦。
苏野看着被拖拽的林晚秋,看着地上不断渗血的黑土,看着女尸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终于咬了咬牙,抓起地上的桃木枝,朝着女尸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林晚秋。他只知道,如果让女尸冲出这里,不知道会有多少人遭殃。
更何况,她刚才说……自己是她的后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女尸的头发突然转向,像鞭子似的抽向他的脸。苏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没感觉到疼痛。他睁开眼,看见那只黑猫挡在他面前,用身体挡住了头发的抽打,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女尸,喉咙里发出愤怒的低吼。
黑猫的后背被抽得皮开肉绽,却不肯后退半步。
“小黑!”林晚秋惊呼。
女尸似乎愣了一下,头发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苏野抓住机会,把手里的朱砂狠狠抹在女尸的眉心。
“滋——”
一声凄厉的尖叫响彻槐树巷,女尸的身体像被点燃的油布一样燃烧起来,黑色的火焰吞噬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也吞噬了那些爬出土坑的手。她在火焰中看着苏野,眼睛里的黑芒渐渐褪去,露出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在流泪。
“对不起……”她的声音在苏野脑海里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别像我一样……被怨恨困住……”
火焰熄灭时,女尸和那些手都消失了,只留下一具焦黑的棺材,静静躺在土坑里。
林晚秋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腰上的衣服被撕开,露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老王头已经晕了过去,3号院门口的老太太倒在地上,身上的黑血渐渐褪去,脸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
那只黑猫走到苏野脚边,蹭了蹭他的裤腿,后背的伤口还在流血,却对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苏野蹲下身,摸了摸黑猫的头,指尖沾到温热的血。他看着土坑里的焦黑棺材,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女尸的话——“你是我的后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家族里,难道藏着这样一段被诅咒的过去?
林晚秋挣扎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药膏:“给小黑涂伤口。”她看着土坑,叹了口气,“暂时压住了,但没彻底解决。她的怨气没散,迟早还会出来。”
“为什么说我是她的后人?”苏野抬头问,声音发颤。
林晚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