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烤串与尸斑

电动车的轮子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颠簸声。苏野盯着前方那片昏黄的灯光，感觉每靠近一米，空气里的焦糊味就重一分，混着晚风里的凉意，往肺里钻得生疼。

老杨烧烤摊的铁皮棚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挂在棚角的红灯笼缺了个角，里面的灯泡接触不良似的，忽明忽暗。老杨站在烤炉后，手里的铁扇子“啪嗒啪嗒”扇着，火光映得他半边脸亮堂堂的，另一半却陷在阴影里，看着格外诡异。

“小苏？”老杨先开了口，声音透着股烟熏火燎的沙哑，“来取火葬场的单？”

苏野“嗯”了一声，把电动车停在摊前。他不敢细看烤架上的东西，只觉得那些红通通的肉块形状古怪，边缘卷着焦黑，串在签子上的间距也不均匀，倒像是随手剁下来穿上去的。

“刚出炉，热乎着呢。”老杨把两串“腰子”装进塑料袋，递过来的时候，苏野瞥见他的手腕——皮肤皱巴巴的，像泡了水的旧报纸，上面布满了暗紫色的斑点，大小不一，像溅上去的墨渍。

“这是……”苏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哦，老年斑。”老杨把手缩回去，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上沾着的油渍黑黢黢的，看着有些年头了，“人老了就这样，不服输不行。”

苏野没再接话，接过塑料袋就要走，老杨突然说：“对了，王师傅特别交代，让你从火葬场后门的小路绕进去，正门今晚锁了。”

“小路？”苏野愣了一下，他送过几次火葬场附近的单，从没听说过后门还有小路。

“就是顺着围墙根走，有个铁门，没锁。”老杨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路灯照不到那儿，黑漆漆的一片，像个张开的大嘴，“快去吧，超时了王师傅要骂人。”

苏野心里犯嘀咕，但还是点点头，跨上电动车往火葬场的方向骑。刚走没多远，他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回头一看，烧烤摊的灯灭了，老杨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里，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火葬场的围墙又高又厚，爬满了枯黄的藤蔓，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扭曲的影子。苏野顺着围墙根慢慢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焚烧物混合的味道，让人胃里发紧。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果然看见一个锈迹斑斑的铁门，虚掩着，门轴上的铁锈掉了一地，轻轻一碰就发出“吱呀”的惨叫。

苏野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电动车走了进去。里面是条狭窄的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白杨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像无数只抓挠的手。

风穿过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人在哭。

他骑着电动车往前走，速度放得很慢，车灯在黑暗里打出一道微弱的光，照亮前面不远的地方。突然，车灯照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苏野猛地刹车，握紧了手里的塑料袋。草丛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钻出来一只黑猫，绿幽幽的眼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滚开。”苏野低声说，他从小就怕猫，尤其是这种眼神诡异的黑猫。

黑猫没动，反而往前迈了两步，爪子踩在地上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就在这时，苏野突然发现，黑猫的后腿上沾着点白色的东西，像是……纸灰？

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前看，小路的尽头有一片光亮，应该就是火葬场的后门了。他不再理会黑猫，拧动车把想快点过去，可电动车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似的，纹丝不动。

苏野低头一看，差点魂飞魄散——黑猫不知什么时候跑到了电动车后面，用嘴咬着车座的边缘，它的牙齿又尖又长，竟然在皮革上咬出了几个小洞。

“去你的！”苏野抬脚去踹，黑猫灵活地躲开，跳到旁边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里的绿光越来越亮。

他没时间跟猫纠缠，跳下车推着走。刚走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回头一看，黑猫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撮黑色的猫毛，和几片干枯的杨树叶。

苏野心里发毛，加快脚步往前推。越靠近光亮的地方，空气里的焚烧味就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腐肉？

他强忍着恶心，走到后门处。那是个小铁门，旁边有间值班房，窗户里亮着灯，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

“王师傅？您的烤串。”苏野对着值班房喊了一声。

里面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苏野犹豫了一下，推了推小铁门，门没锁，开了。他走进去，发现值班房的门也虚掩着，里面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带。

“有人吗？”他轻轻推开门。

值班房里很简陋，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张行军床。桌子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旁边还散落着几张黄纸。

最让苏野头皮发麻的是，行军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军绿色的被子，一动不动，只有露在外面的手搭在床沿上，皮肤惨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槐树巷那个女人的指甲一模一样。

“王师傅？”苏野试探着走过去，刚靠近床边，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腥甜味，正是刚才在小路上闻到的那种，源头就是床上的人。

他壮着胆子掀开被子一角，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连连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

床上的人根本不是什么王师傅，而是一具穿着寿衣的尸体，脸上、脖子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尸斑，嘴唇发黑，嘴角还残留着一丝黑色的粘液。更诡异的是，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放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而尸体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烧烤摊的菜单，上面用红笔圈着“烤腰子”三个字。

苏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外跑，刚跑到门口，就听见身后传来“咔哒”一声，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他回头一看，床上的尸体竟然坐了起来，僵硬地转动着脖子，朝他“看”了过来。

尸体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它缓缓地抬起手，指向苏野手里的塑料袋，那只手上的尸斑密密麻麻，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给……我……”尸体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苏野哪里敢停留，尖叫着冲出值班房，骑上电动车就往铁门外面冲。电动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恢复了动力，疯了似的往前跑，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阵阴风追了过来，带着那股浓烈的腥甜味。

冲出铁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值班房的窗户里，那具尸体正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着他，惨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在黑暗里显得格外瘆人。

苏野不敢再回头，骑着电动车在小路上狂奔，白杨树的枝桠在他头顶划过，发出“呜呜”的风声，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好不容易冲出那条小路，回到主路上，他才敢放慢速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里的塑料袋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两串烤腰子掉在地上，被车轮碾成了一滩模糊的血肉，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焦糊味。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是平台的到账提示：“您的订单已完成，配送费15元已到账。”

苏野看着那条提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电动车上吐了起来。吐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他抬起头，突然发现前面不远处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只能看到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地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抬起头，帽檐下露出半张脸，皮肤白皙，嘴唇很红，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阴阳外卖员？”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好听，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恭喜你，完成了第一单‘阴差’。”

苏野愣住了，什么“阴差”？他只是个普通的外卖员啊。

那人没等他反应过来，又说：“看来你还不知道自己的体质特殊，容易吸引这些东西。不过没关系，从今晚开始，你会慢慢明白的。”

说着，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朝苏野扔了过来。符纸轻飘飘的，却准确地落在他的车把上，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这个能保你一时平安。”那人说，“明天晚上，来城西的‘忘忧茶馆’找我，我叫林晚秋。”

话音刚落，那人的身影就像是融入了黑暗里一样，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那个还在转动的罗盘，掉在地上，指针指向苏野的方向，越转越快。

苏野捡起符纸，入手温热，刚才那种阴冷的感觉瞬间消散了不少。他看着符纸上的符号，又想起那个叫林晚秋的人，心里充满了疑惑。

什么体质特殊？什么“阴差”？忘忧茶馆又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是一条新的订单提示。他点开一看，订单地址是“明月小区5栋1单元701”，收件人是“李建国”，备注栏里写着：“一份阳春面，不要葱，送到门口就行，不用敲门。”

发单时间是四点四十分，现在距离超时还有二十分钟。

苏野看着那条订单，心里犹豫了。经历了今晚的事情，他再也不想接任何订单了，只想赶紧回家，蒙头大睡，把这一切都当成一场噩梦。

可是，当他看到订单上的配送费——五十元，他的心动摇了。五十元，足够他买两天的饭了。

他看了看手里的符纸，又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最终还是咬了咬牙，点了接单。

也许，有这张符纸在，不会再出什么事了吧？他这样安慰自己。

电动车重新启动，朝着明月小区的方向驶去。苏野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的黑暗里，一双绿幽幽的眼睛正盯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正是刚才在火葬场小路上遇到的那只黑猫。

而黑猫的身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碎花裙，裙摆依旧干爽，指甲缝里的黑泥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明月小区就在前方不远处，那是一个新建的小区，路灯明亮，看起来比之前的几个地方安全多了。苏野松了口气，加快了速度。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比之前更加诡异的事情。701房间的门后，到底藏着什么？那个叫李建国的收件人，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