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淮水鏖兵

谯城的城墙被羯胡铁骑的战斧劈出密密麻麻的凹痕，血色与尘土黏在青灰色砖面上，风卷着喊杀声掠过城头，刘毅拄着断剑半跪于女墙之下，肩头的伤口裂开，鲜血浸透玄甲，顺着指缝滴落在脚下的箭镞堆里。

何无忌手持长戈，奋力挑飞两名攀上城头的羯胡骑兵，回身将刘毅扶起，声嘶力竭道：“希乐！谯城西门快守不住了，石季龙亲率铁骑猛攻，弟兄们折损过半，再无援兵，我们撑不住了！”

刘毅抹去脸上的血污，目光扫过城下漫山遍野的胡骑，羯胡的黑色战旗在淮水西岸的狂风中猎猎作响，石季龙的战斧高悬于马首，麾下骑兵轮番冲锋，谯城外的护城河早已被尸体填平，北府兵的残阵在铁骑冲击下，如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

“撑不住也得撑！”刘毅嘶吼着推开何无忌，捡起地上的铁弓，搭上最后一支狼牙箭，“寄奴让我们守谯城，便是要拖住石季龙的主力，若谯城破，胡骑便可长驱直入，京口、寿春皆成囊中之物，江左便完了！传我将令，所有能动的弟兄，皆上城头，凡后退者，斩！”

军令传下，城头的北府兵残部爆发出最后的怒吼，伤残的士兵拄着兵器站起，平民百姓也拿起菜刀、锄头，挤在城垛之间，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石季龙见久攻不下，怒目圆睁，将战斧掷于地上，厉声喝道：“儿郎们，破城之后，谯城之内，鸡犬不留！先登城者，赏黄金百两，封千户侯！”

羯胡骑兵应声狂吼，再次集结冲锋，铁蹄踏地如雷，云梯密密麻麻架上城墙，战斧与长矛碰撞的脆响、兵刃入肉的闷响、伤者的哀嚎交织在一起，淮水西岸的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

就在此时，淮水南岸突然扬起漫天烟尘，一面绣着“刘”字的玄色大旗冲破雾霭，数千轻骑踏着浅滩疾驰而来，为首一人身披银甲，手持长枪，正是檀道济。他奉刘裕之命，率京口精锐星夜驰援，临行前刘裕亲授密计，令他绕至胡骑侧翼，断其粮道，再袭其后路。

“檀将军到了！援兵到了！”城头的北府兵见援军至，士气大振，何无忌趁势率领死士从西门杀出，长刀横扫，将羯胡的冲锋阵脚撕开一道缺口。檀道济的轻骑如尖刀般刺入胡骑侧翼，长枪挑落胡骑的战旗，喊杀声震彻淮水两岸。

石季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怒，却依旧桀骜：“区区数千轻骑，也敢与我羯胡铁骑抗衡？令左路骑兵回击，务必将这股援兵斩尽杀绝！”

羯胡左路骑兵调转马头，与檀道济的轻骑激战在一起，檀道济枪法凌厉，枪尖所至，胡骑纷纷落马，他深知羯胡铁骑悍勇，不可硬拼，遂率部且战且退，引着胡骑向淮水滩涂而去。滩涂泥泞，铁蹄深陷，羯胡骑兵的优势尽失，北府兵轻骑则辗转腾挪，如鱼得水，不断收割着胡骑的性命。

石季龙察觉中计，正欲调兵驰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探马跌跌撞撞来报：“主公！不好了！粮草营被烧了！刘裕亲率大军从后方杀来，已冲破我军后阵！”

石季龙猛地回头，只见后方火光冲天，刘裕的玄色大旗在火光中格外醒目，数万北府兵与归顺的流民军将士如猛虎下山，直扑羯胡中军。原来刘裕在处置孙恩余部、稳定寿春后，便留卢循镇守寿春，亲率主力北上，一路昼伏夜出，绕至石季龙大军后方，伺机而动，见檀道济引开胡骑侧翼，便即刻率军突袭，火烧粮草营。

前后受敌，粮草被焚，羯胡大军瞬间陷入混乱，士兵们无心恋战，纷纷四散奔逃。刘毅、何无忌趁势率军从谯城杀出，与刘裕、檀道济合兵一处，对羯胡大军形成合围之势。

刘裕手持横刀，身先士卒，玄甲上溅满鲜血，猛虎纹章在火光与血色中熠熠生辉，他所到之处，胡骑望风披靡。石季龙亲自率军抵挡，战斧与刘裕的横刀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皆被震得后退数步。

“刘裕小儿，本王定要将你碎尸万段！”石季龙目眦欲裂，再次挥斧劈来，刘裕侧身避开，横刀顺势划过，斩断石季龙的左臂，鲜血喷涌而出。石季龙惨叫一声，跌下马来，麾下亲卫拼死将他扶起，向河北方向狼狈逃窜。

“追！”刘裕一声令下，大军乘胜追击，羯胡大军死伤无数，尸横遍野，淮水之中，浮尸塞流，血水顺着江水，向东奔流。

激战至深夜，淮水西岸终于恢复平静，北府兵的大旗插在谯城城头，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刘裕立于城头，望着滔滔淮水，身后是满身血污的众将与士兵，疲惫的脸上，却难掩坚毅。

檀道济走上前来，躬身道：“寄奴，石季龙率残部逃往河北，此次大捷，斩胡骑两万余，俘获万余，缴获粮草、军械无数，淮水防线固若金汤矣！”

刘毅捂着肩头的伤口，笑道：“寄奴，若非你神机妙算，我与无忌今日怕是要葬身谯城了！此番羯胡经此一败，短期内必不敢再南下犯境！”

刘裕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建康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石季龙虽退，但建康的王导，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虽胜，却也折损不少兵力，当务之急，是整顿兵马，安抚谯城百姓，补充粮草，同时密切关注建康动向，王导狗急跳墙，恐会使出更多阴毒之计。”

他顿了顿，继续道：“传我将令，檀道济率一万兵马，镇守谯城，安抚江北郡县；刘毅、何无忌率部返回寿春，与卢循汇合，加固淮水南岸防线；我亲率主力返回京口，整顿内政，扩充兵力，待时机成熟，便挥师南下，直捣建康，清君侧，安江左！”

“末将领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音铿锵有力，在淮水西岸的夜空中，久久回荡。

淮水滔滔，见证着江左的血色与荣光，刘裕的霸业征程，在淮水鏖兵的大捷中，迈出了坚实的一步。而建康城内的王导与司马睿，得知石季龙大败的消息后，早已陷入了无尽的恐慌之中，一场新的权谋较量，即将在江左大地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