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虫消失了。

　　不是死去，不是逃窜，是彻底消失，连灰都没剩下。以姬无双为中心，方圆三丈变成一片纯粹的“空”。没有黑暗，没有魔气，没有声音，甚至连空间都微微扭曲，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挖掉一块。

　　姬无双站在原地，暗蓝色的魔气在周身流转，凝成的铠甲表面，万化吞天阵图的纹路缓缓明灭。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虚握的手。掌心空空如也，但皮肤下，暗蓝色的光芒在奔涌，在欢呼，在渴求更多。

　　更多什么？

　　更多……食物。

　　这个念头像毒蛇，从意识深处钻出来，冰冷，滑腻，带着难以言喻的诱惑。刚才那一握，吞噬掉几十只魔虫，吞噬掉十几条触须，吞噬掉三丈内的所有魔气——那种感觉，太美妙了。

　　像饿了三天的乞丐扑到满汉全席上，像渴了三年的旅人跳进清泉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怒吼，每一寸灵魂都在颤栗，那种充盈的、满足的、力量涌动的快感，比任何丹药都诱人，比任何修炼都畅快。

　　他还想要更多，超多，巨多，多到无法想象。

　　姬无双抬起头，暗蓝色的瞳孔扫过四周。那些还在蠕动的魔虫，那些潜伏在黑暗里的怪物，那些飘荡的残魂碎片——在他眼里，不再是威胁，不再是敌人，是食物。鲜美多汁，散发着诱人香气，等着他去吞食的食物。

　　喉咙在发干。

　　不是渴，是某种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饥渴。吞天气旋在丹田里疯狂旋转，像一头被唤醒的饕餮，张着血盆大口，催促他去吃，去吞，去掠夺。

　　吃光它们。

　　吞掉一切。

　　把整个葬仙渊，变成你的餐桌。

　　这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像鼓点敲在脑子里，越来越响。姬无双甚至能“闻”到那些魔虫的味道——腥甜的，带着腐败气息的，像发酵过头的肉。能“听”到它们体内能量流动的声音——潺潺的，咕嘟咕嘟的，像煮开的浓汤。

　　他迈出一步。

　　暗蓝色的魔气在脚下蔓延，所过之处，岩石消融，黑暗退散，像热刀切进黄油。魔虫们尖叫着后退，但太慢了。姬无双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出现一个微型的吞天气旋。气旋旋转，恐怖的吸力爆发，三只魔虫像被无形的大手攥住，拖向掌心。

　　“叽——！”

　　刺耳的尖叫。魔虫疯狂挣扎，甲壳摩擦出火星，但无济于事。它们撞进气旋的瞬间，就像水滴落进烧红的铁锅，“滋啦”一声，消失了。精纯的能量顺着经脉涌入丹田，吞天气旋发出满足的嗡鸣，旋转得更快了。

　　好吃。

　　还想吃。

　　姬无双舔了舔嘴唇——如果那还能叫嘴唇的话。魔化后的口腔里，舌头变得细长，布满倒刺，舔过干裂的皮肤时，像砂纸摩擦。

　　他又迈出一步。

　　这次，目标是更远处、更大的一群魔虫。那群魔虫挤在一起，像黑色的肉球，每一只都有脸盆大小，甲壳油亮，复眼猩红。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四散奔逃。但没用。姬无双手掌一翻，吞天气旋扩大十倍，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兜头罩下。

　　“叽叽叽——！”

　　惨叫连成一片。魔虫们像下饺子一样掉进气旋，消失，被吞噬，化作能量。吞天气旋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旋转速度再快一分，暗蓝色的光芒几乎要透体而出。

　　不够。

　　还是不够。

　　姬无双的瞳孔开始扩散，暗蓝色的火焰在眼底燃烧，越烧越旺。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姬墨、姬清雪、姬云海——三个重伤垂死的姬家弟子，在他眼里，也变成了食物。而且是更高级的食物，因为他们是修士，体内有灵力，有生机，有魂魄。

　　吞掉他们。

　　念头像野草疯长。

　　吞掉他们，你就能恢复更多力量，就能更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去找姬无道报仇，去找黑袍人报仇，去找所有背叛你的人报仇。

　　对，吞掉他们。

　　姬无双转身，朝姬清雪走去。

　　少女还悬在半空，被触须勒着，但触须的主人都被吞掉了，她软软地垂下来，像破败的娃娃。鲜血染红了白衣，脸色苍白如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姬无双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

　　多美的食物啊。灵力纯净，生机旺盛，魂魄完整。吞了她，至少能抵一百只魔虫。

　　他伸出手，暗蓝色的指尖触到姬清雪的额头。皮肤冰凉，但底下有温热的血流在涌动，像甜美的汁液，在召唤他。

　　吞了她。

　　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擂鼓，像雷鸣，像千万人在齐声呐喊。吞天气旋在疯狂旋转，催促他，诱惑他，威胁他——如果不吞，就会饿，就会虚弱，就会像刚才那样，变成一摊烂泥，任人宰割。

　　姬无双的手指开始用力。

　　指甲刺破皮肤，温热的血渗出来，暗蓝色魔气像闻到腥味的鲨鱼，缠绕上去，开始吞噬。一点点，一丝丝，从伤口渗进去，顺着血管，流向心脏，流向丹田。

　　好吃。

　　太好吃。

　　姬清雪的身体微微颤抖，像在挣扎，但太虚弱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像在说什么。

　　姬无双凑近，想听清。

　　“……堂兄……”

　　气若游丝，但确实在说。

　　“……快……跑……”

　　姬无双的动作顿住了。

　　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声音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沸腾的水里滴进一滴冰水，虽然很快又沸腾起来，但那一瞬间的清明，足够了。

　　他看见了姬清雪的脸。

　　不是食物的脸，是人的脸。苍白，染血，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那个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喊“无双哥哥”的小丫头。

　　他看见了姬墨。

　　跪在地上，胸口血洞汩汩冒血，但还死死攥着断剑，眼睛瞪着他，不是恐惧，是愤怒，是失望，是“我就知道你是魔物”的讥讽。

　　他看见了姬云海。

　　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手指还在微微抽搐，像在挣扎，像在求生。

　　他们是人。

　　是活生生的人。

　　是他的族人。

　　姬无双猛地抽回手。

　　暗蓝色的魔气像触手一样从姬清雪额头缩回，带出几缕血丝，在空中扭动，不甘心地想钻回去，但被他强行压制，收进体内。

　　“滚！”

　　他低吼，不是对别人，是对脑子里那些声音，对丹田里那个疯狂的吞天气旋。

　　气旋顿了顿，旋转速度慢了一分，但很快又加速，传递出更强烈的饥饿感和不满。

　　饿。

　　好饿。

　　像有一万只虫子在肚子里钻，像有一万把火在血管里烧。刚才吞噬魔虫带来的那点满足感，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更深、更空、更难以忍受的饥渴。

　　姬无双跪倒在地，双手抱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暗蓝色的魔气在体表疯狂涌动，像煮沸的水，随时会炸开。皮肤表面的纹路像活过来一样，蠕动，扭曲，凸起，像底下有无数条蛇在钻。左眼的纯黑和右眼的暗金在交替闪烁，时而黑得深邃，时而金得刺眼，像两个灵魂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吃。

　　不吃就会死。

　　吃。

　　吃了他们，你就能活。

　　吃！

　　姬无双猛地抬起头，瞳孔已经彻底变成了暗蓝色，像两颗燃烧的鬼火。他盯着姬清雪，盯着她脖颈上跳动的血管，盯着她胸口微弱的起伏，喉结滚动，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滴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就在他即将扑上去的瞬间——

　　心口，那点乳白色的暖流，最后一次亮起。

　　不是光芒，是感觉。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照在冰封的湖面，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暖流早就自爆了，早就消失了，但这最后一点余温，像烙印，烙在心脏最深处。

　　姬无双动作一僵。

　　脑子里那些疯狂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而止。吞天气旋的旋转也慢下来，暗蓝色的光芒黯淡了一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暗蓝色，布满纹路，指尖还残留着姬清雪的血。

　　这是谁的手？

　　他的？

　　还是……怪物的？

　　姬无双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今天吞了姬清雪，吞了姬墨，吞了姬云海，那他就真的完了。不是死亡，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变成只知道吞噬的怪物，变成《万化吞天诀》的奴隶，变成噬天道人第二。

　　不。

　　他缓缓站起来，暗蓝色的魔气在体表沸腾，但眼神……清明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够了。

　　他转身，不再看姬清雪，不再看姬墨和姬云海，而是看向深渊更深处，看向那些还在涌动、还在尖叫、还在散发着诱人香气的魔虫。

　　食物。

　　那里有更多的食物。

　　姬无双咧开嘴，露出一个狰狞的、不像笑的笑。

　　然后，他扑了出去。

　　不是走，不是跑，是扑。像饿狼扑向羊群，像鲨鱼冲进鱼群。暗蓝色的魔气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所过之处，魔虫尖叫，黑暗退散，连空间都在扭曲、哀鸣。

　　吞！

　　既然饥饿无法避免，既然吞噬无法停止，那就……吞该吞的东西。

　　魔虫，残魂，魔气，怨念——这些才是食物。

　　人，不是。

　　暗蓝色的身影冲进魔虫潮中，像烧红的铁棍插进雪堆。所到之处，魔虫成片消失，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吞天气旋在丹田里疯狂旋转，发出满足的、近乎欢愉的嗡鸣。暗蓝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姬无双身上的纹路越来越清晰，左眼的纯黑和右眼的暗金彻底融合，变成一种深邃的、像星空一样的暗蓝色。

　　他越吞越快，越吞越猛。

　　魔虫潮开始退却。

　　不是溃逃，是更有序的、像潮水退潮一样的撤退。它们像收到了某种命令，不再疯狂涌上，而是缓缓后退，让出一片空地。空地的尽头，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睁开了眼睛。

　　不是一只，是无数只。

　　和之前那些“眼睛”不同，这些眼睛更小，更密集，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布满整个视野。每一只眼睛都在看着他，眼神冰冷，漠然，像在看一只……正在进食的野兽。

　　姬无双停住了。

　　不是害怕，是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在警告他——不能再吞了。

　　再吞下去，会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他站在空地上，暗蓝色的魔气在周身沸腾，像燃烧的火焰。脚下，是堆积如山的魔虫残骸——不，没有残骸，只有一层薄薄的灰，风一吹就散。

　　他缓缓抬头，看向那些眼睛。

　　然后，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还不够。”他嘶哑地说，声音在深渊里回荡，“远远……不够。”

　　眼睛们眨了眨，像在回应。

　　然后，缓缓闭上。

　　黑暗重新涌来，吞没了一切。

第49章 饥饿

第49章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