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墙壁上的字迹慢慢淡去,像渗进石头里的墨,最后消失不见。
姬无双躺在地上,暗红色的魔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斩恨——这两个字像烙印,烫在心里。他知道自己没完全做到,恨意还在,只是被压到了深处,像休眠的火山。但至少,他没有被恨吞噬,没有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
这算通过了吗?
念头刚起,石室再次变化。
这次不是幻境,是更直接的、物理层面的变化。地面开始软化,像沼泽,像流沙,暗红色的魔躯开始下沉。姬无双想挣扎,可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没过脚踝,膝盖,腰际……
最终,整个人被吞没。
不是窒息,是更彻底的包裹。像被埋进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里,液体不是水,是某种更厚重的东西,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触感很奇怪,既是液体,又有固体的支撑,像躺在半凝固的蜡里。
黑暗。
纯粹的、连魔躯自身光芒都被吞噬的黑暗。听不见声音,感觉不到震动,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果那还能叫心跳的话——在胸腔里单调地回响。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敲在牛皮鼓上。
然后,声音开始变化。
起初是轻微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脚在爬行。接着是细密的啃噬声,像老鼠在啃木头。再后来是低语,破碎的,混乱的,像无数人在同时说话,却听不清任何一个字。
是魔虫?还是那些残魂?
姬无双想凝聚意识去“听”,可意识像陷在泥沼里,沉重,迟滞,根本集中不起来。只能被动地接收那些声音,那些触感——有什么东西在碰他,冰冷,粘腻,像腐烂的水草,拂过魔躯表面,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不止一处。
从脚底开始,那些触碰像潮水,一点点往上蔓延。小腿,大腿,腰腹,胸口……最后是脸。有什么东西贴在他左眼——那只纯黑色的、魔化后新生的眼睛——上,像在“看”他,又像在品尝。
恶心。
不是恐惧,是纯粹的、生理性的恶心。像有蛆虫在皮肤底下爬,在血管里钻,在大脑里产卵。他想吐,可魔躯没有呕吐的功能,只能干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放弃吧。”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不是蛊惑,是冰冷的陈述,“你撑不住的。这只是一开始,后面还有更‘有趣’的。”
话音落下,痛楚袭来。
不是之前的剧痛,是细密的、连绵不绝的痛,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每一个毛孔。针很细,扎得不深,但数量太多了,多到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魔躯在抽搐,暗红色的纹路疯狂闪烁,像短路的光带。
姬无双咬紧牙——如果那还能叫牙的话。魔化后的牙齿尖锐,像野兽的獠牙,咬合时发出“咯咯”的摩擦声。
“这才第一层。”声音里带着笑意,“葬仙渊三万丈,每下降一千丈,魔气的浓度、压力、侵蚀性都会翻倍。你现在在第一千丈,感受如何?”
原来是在模拟下坠。
姬无双明白了。这不是幻境,是噬天道人用某种手段,把葬仙渊不同深度的“环境”直接投射到他身上。从最表层的魔虫啃噬,到深层的魔气侵蚀,一层层往下,看他能撑到第几层。
痛楚在持续。
第一千丈的“环境”持续了大概一炷香时间。然后,变化来了。
压力骤增。
像突然被扔进深海,无形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把魔躯碾成肉饼。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暗红色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细密的裂纹,像干涸的土地。裂纹里渗出暗红的液体——不是血,是更粘稠的、带着魔气的东西。
更可怕的是温度。
极寒和极热在交替。前一息还是刺骨的冰冷,像赤身**躺在万年冰窟里;后一息就变成灼烧的炽热,像被扔进熔炉。冷热交替的速度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分不清界限,只剩下纯粹的、摧毁一切的痛苦。
姬无双的意识开始模糊。
魔躯在自主抵抗,暗红纹路疯狂运转,吸收周围的魔气来修补损伤。但修补的速度赶不上破坏的速度,裂纹在扩大,液体在流淌,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新生的、粉红色的肉芽。
“第二千丈。”声音平淡地报数,“感觉如何?是不是比刚才‘舒服’多了?”
舒服个屁。
姬无双想骂,可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蜷缩起来,像婴儿在母胎里的姿势,用最原始的本能对抗痛苦。
时间变得模糊。
可能过了一瞬,可能过了很久。第二千丈的“环境”终于结束,紧接着是第三千丈。
这次是腐蚀。
像被泡在强酸里,魔躯表面冒出细密的泡沫,发出“滋滋”的声响。暗红色的皮肤开始溶解,露出底下更深的、暗紫色的肌肉纤维。肌肉也在溶解,像蜡一样融化,滴落,最后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痛吗?
痛,但痛得麻木了。姬无双甚至能“看”见自己的左臂——那截魔化最严重的部分,现在像被啃过的鸡骨头,表面坑坑洼洼,挂着几丝暗红的肉屑。骨头也变黑了,不是健康的白色,是焦黑的、布满蜂窝状孔洞的色泽。
“第三千丈。”声音顿了顿,“还有两千七百丈。要放弃吗?”
放弃?
姬无双扯动嘴角——如果那还能叫嘴角的话。放弃什么?放弃这具破身体?放弃这条捡回来的命?还是放弃向姬无道、向幽冥殿、向这狗屁世道讨回公道的可能?
不。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溶解的皮肉,不再去“听”那些腐蚀的声音。只是把意识缩到最小,缩进丹田那团暗红气旋里,缩进气旋中心那粒金色种子旁。
种子还在发光。
很微弱,但很稳定。像暴风雨里的一盏孤灯,风越大,雨越急,它就越亮。
第四千丈。
是撕裂。
无形的力量抓住魔躯的四肢、头颅、甚至每一根骨头,往不同方向拉扯。像五马分尸,像车裂,像要把整个人撕成碎片。关节在脱臼,韧带在断裂,骨头在“嘎吱”作响,随时会崩断。
姬无双感觉自己快散了。
不是死亡,是更彻底的解体。意识像被撕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承载着不同的痛苦,在黑暗里飘荡。有的在回忆神脉被剥离的瞬间,有的在感受魔虫啃噬的麻痒,有的在体验被抛下深渊的失重……
无数个“他”在同时受苦。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崩散时,那粒金色种子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的微弱闪烁,是炸裂般的搏动,像有人在心脏里擂鼓。“咚!!!”声音在识海里回荡,把所有碎片都震得聚拢起来。
光。
金色的光,从种子内部涌出来,像喷发的火山,瞬间淹没了整个丹田。暗红气旋被金光包裹,旋转的速度慢下来,颜色也从暗红变成暗金。金光顺着经脉往外蔓延,所过之处,撕裂的痛苦减轻了,溶解的皮肉停止了融化,连那些腐蚀的伤口也开始缓缓愈合。
不是治愈,是某种更深层的“加固”。像在破船上打补丁,虽然丑陋,但至少不会沉。
“咦?”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九阳神脉的本源……居然还有这种作用?”
金光持续了约莫十息,然后慢慢内敛,重新缩回种子内部。但经过这次爆发,魔躯的损伤明显减轻了,那些暗红纹路也变得更清晰、更稳定。
第五千丈,第六千丈,第七千丈……
环境越来越恶劣,痛苦越来越难以形容。有时是万箭穿心,有时是千刀万剐,有时是被活生生蒸熟又冻成冰块。但每一次,当姬无双撑到极限时,那粒金色种子就会跳一下,涌出金光,帮他撑过最艰难的时刻。
到第八千丈时,变化来了。
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是某种……诱惑。
黑暗里浮现出光。不是金光的温暖,是五彩斑斓的、绚烂到极致的光。光里有人影——是父亲,是大长老,是那些曾经对他好过的族人。他们伸出手,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像在说:过来吧,过来就解脱了。
同时,另一个方向浮现出暗红的光。光里是姬无道,是黑袍人,是幽冥殿的那些魔修。他们也伸出手,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像在说:加入我们吧,加入我们就能拥有力量,就能复仇。
两条路。
一条是回归“正道”,放下仇恨,回到姬家,哪怕当个废人,至少能苟活。一条是彻底入魔,拥抱恨意,拥抱力量,把世界搅个天翻地覆。
选哪条?
姬无双躺在黑暗里,看着两个方向的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那截残破的、暗红色的手,对着两个方向,同时比了个中指。
不是选择任何一条路。
是选择自己的路。
两条光同时熄灭。黑暗重新降临,但这次,黑暗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他自己的光。不是金光,也不是魔气的暗红,是一种更本质的、像意志本身一样坚不可摧的光。
第九千丈,第一万丈……
痛苦还在继续,但姬无双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麻木,是超越了。像站在山顶看山脚的暴风雨,再猛烈,也打不到他身上。
最后,所有痛苦忽然消失。
黑暗褪去,石室重现。他躺在地上,魔躯完好无损,暗红纹路缓缓流淌,像有了生命。丹田里的气旋旋转得平稳而有力,中心那粒金色种子安静地悬浮着,表面多了一道细密的裂痕——不是破损,是某种蜕变的前兆。
墙壁上再次浮现字迹,还是魔气写的,笔迹狂放,但多了几分凝重:
“意志不摧,魔心乃成。恭喜你,过了第二关。”
姬无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